人生也只是一堆骨頭而已

高大哥是一個很有趣的病人。
也非常豁達。
我很喜歡和他對話。
說對話，其實有點不正確。
因爲他患上的是喉癌。
根本就無法説話。
是他用環保紙還有他的心力；
一個字接一個字寫給我看。
而我用話語回應他。

這樣互動，這個禮拜每一天都花上一些時間來完成對談。
覺得高大哥的豁達是來自于他對生命的看破。
雖然這樣的生命已經無法後退，也無法前進，
卡在安寧中心以及居家，盤旋來回。
可是，他的磁場就是讓人覺得好舒服。
他是安寧中心上上下下全體員工都和他熟路的病人。
他常坐在大廳裏，不常趟在病床睡覺。
不斷地和別人產生互動以及對話。
這才是我欽佩他的，
靭度性很強的生命力。

因爲我四月初為他拍了三張很漂亮的照片。
（恕我無法放在這裡和大家分享。）
他和自己的主治醫師拍的。
還有他很要好的義工一同拍的。
還有和其他實習生一同合照的。

他常把那三張照片放在自己的口袋裏，
時而拿出來和大家分享。
滿意的笑容，盡寫在臉上。

他爲了要答謝我。
昨晚親自從淡水去臺北城市買了一件Polo T-Shirt給我。
我想他故意不把價錢標簽撕開。 ：）
那是台幣NT 3280 的 T-Shirt。
（等同于新幣S$164 或者馬幣 RM360 的一件 T-Shirt）。

從來沒有收過這麽貴重的禮物。
無法拿下。他拼命塞給我。
一件很漂亮的Polo T-Shirt。

後來，督導告訴我：
在臺灣有些衣服的價錢是標簽上的十分之一而已。她叫我安心收下。
我聼了也安心。
不過他還是要花上一些錢的。
所以我表達我的謝意。
連忙也從家裏拿出我在香港機場買的龍井茶葉回送給他。
包裝得很美。我自己也不捨得拿出來喝。
結果，送給高大哥，我覺得也非常的恰當。
兩人都收到禮物。都同樣歡喜。


***


高大哥昨天看到我。
和我聊起生命。
他在紙上寫上：“人 生 如 夢。”
我重復：“人生如夢。”

然後他從錢包裏拿出照片給我看他的太太。
他年輕時候和他的太太坐在花園裏拍的恩愛照片。
還有他那幾位很可愛的千金多年前的童年照片。
還有那一張他僅有三嵗的可愛照片。
雖然已經發黃，
不過從那張三嵗小孩的照片裏看得出高大哥那炯炯有神的雙眼從小就擁有了。

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場夢，
我想，他的人生一定是一場美夢。
醒來了之後，也覺得格外甜美。

我很喜歡這樣書寫的對話，畢竟我不曉得他要表達什麽。
所以每一次我都在等待他完成一個句子。
一個字接一個字，我才能了解他在說什麽。
要稍微有一點耐心。
也不可以急著猜他到底在寫什麽。

有一句，我覺得讓我有感覺的是；
他這樣寫著，
“人 生 只 是 一 堆 骨 頭 而 已 。”

他寫了之後，看著我。
坦白說我也不知道如何回應。
我只是重復地看著這一行字。
復述地說：“人生只是一堆骨頭而已。”

我問：“高大哥寫這一句話有什麽用意嗎？”

高大哥在紙上再寫一句：
“難 道 你 說 不 是 嗎？”

我笑了。他也笑了。
坦白說，除了對他笑，我也真的不知道如何回應。
因爲我覺得一切的回應都是多餘的。

其實也真的沒有錯誤。
人去世了之後，就真的只剩下一堆骨頭而已了。

所以，我看到我們不斷進取的生命價值；
唯一的意義就是我們要去體驗這個過程。
雖然我們也知道到最後生命畢竟真的是一場夢。
也是一堆骨頭。
可是我想：

在做夢的人還沒有被敲醒之前，
在活人還沒有被燒成剩下一堆骨頭之前，
我們就好好體驗這一場生命之旅。
畢竟，那個經驗值得非常難得。

Quality of Life。
我就從高大哥的身上看到了。
雖然他的想法是如此的“空性”；
可是我覺得他並沒有坐在那兒等死。
也沒有無爲地等待死亡的到來。

我覺得他與團隊的連接是非常深厚的。
我覺得他的心靈對陌生人是非常開放的。

雖然我從督導口中知悉他以前是一個脾氣很暴躁的病人。
也是一個性格很頑固的丈夫（爸爸）。
可是我在此時此刻的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出那怒氣的一絲痕跡。
他的家人依然尊重他。關係也非常良好。
因此，我從高大哥身上又再看到一次的證明：

“人類，因爲自己願意改善，而讓自己的生命變得豐盛起來……”


高大哥知道我今天要離開馬偕，
（要去其餘六個安寧中心去考察。）
他給了我一個深擁。

一個心中擁有如此豐厚關愛的病人，
我怎麽可能會忘記？

我回敬的當然也是一個同等厚度的深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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