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週誌 6
第六周 : 04/05/2009 – 08/05/2009
學員 : 馮以量
題目:母親節快樂
從香港度假回來之後,
禮拜二,自己在病房會議的時候,
毛遂自薦要陪伴一個男病人。
這是一個我從來沒有碰過的案例。
挑戰度都很高。
也很難得有這樣的學習機會。
男病人是一個患上末期睾丸癌的男人。
同時,天生就患有罕見的皮膚疾病。
全身皮膚都是白灰色鱗片。
這些鱗片會不斷脫落、也不斷重生。
這樣的輪回過程只能等到他去世才能停止。
足以可見,這樣的生命必定會引起許多旁人的歧視以及怪異的眼光。
他,40多嵗,依然單身。
聼社工說他有性趣向的煩惱。
他認爲雖然自己是男兒身,可是心靈卻住著一位女生。
他眼看著自己的睾丸以及其周遭的部位一直在潰爛;
他說:“爛了也好。不用再做男生。”
我聽到如此分享,心裏不禁抽搐了一下。
這是一個怎樣的生命?!
如此接納癌細胞侵襲自己的睾丸!
社工也對我說:“他和媽媽的關係不好。很多糾紛。”
他、姐姐、妹妹、哥哥還有媽媽都在马来西亚住了20多年。
唯獨爸爸在美国某個城市裏頭居住好幾年。
我心裏在鋪想:
這樣的孩子有這樣的病,同時也沒有父母太多的愛。
他是如何度過這些年的日子?
心裏,期待著去看一看這位病人。
***
禮拜三早上
護理師打電話給二樓的我,叫我上去病房。
他們準備要替病人清洗傷口、還有換藥。
希望我的出現能夠陪伴病人,功能就是轉化注意力。
畢竟,要幫助他清洗傷口真的不容易。
我帶上了口罩、雙層手套;護理長說這樣不夠。
她還幫我穿上了粉紅色的保護衣服,
以免病人身體傷口的分泌物弄到自己的衣服以及皮膚。
從事醫療社工這份工作做了將近三年,
我倒是第一次如此全副武裝探訪病人。
進去病房,看到一位僅有35公斤,160公分高的男病人赤裸著下體;
護理長以及幾位護理人員正在幫忙他清理傷口。
我稍微看一看他的身體;不像他們所形容全身的皮膚都是魚鱗。
我看到他的身體有些部分由是灰白、灰黑色的厚繭佈滿著。
一層又一層的厚繭,有些部位是是潰爛紅透的。
皮膚不斷撕開又脫落;有些地方還來不及長繭,
皮膚都呈現紅色。
我也稍微看看他患癌的部位,也就是病人的睾丸。
潰爛到已經無法正常排尿、紅腫到已經完全失去睾丸該有的形狀。
坦白說,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噁心的畫面;
平常工作時,看到其他病人潰爛的其他器官部位,我也還可以接受。
可是,這一次我覺得真的是挑戰我的視覺極限。
我也只好故作鎮定。
畢竟,我出現的功能就是要透過對話讓他轉移注意力;
好讓他不太如此注重護理人員清洗他的傷口;
好讓他放輕鬆一些。
我對病人說了一些話。
希望他能夠允許我在病床旁出現和他對話。
他不斷點頭,
同時也因爲過於疼痛而雙腿不斷顫抖。
他緊緊握住我的雙手。其實我也覺得和他不熟悉。
可是,我看到他緊緊地握住我的雙手,
我覺得他也真的需要我這個能夠轉移話題的人出現。
就這樣,我們開始對話了。
同時,好幾位護理人員就在他的睾丸以及屁股的部位為他清洗傷口。
我們都是說一些有關于新加坡的生活。
他問我住在那裏。我問他住在那裏。
他問我住在新加坡多少年。我問他住在新加坡多少年。
他和我說一些他還很熟悉的新加坡語言譬如:
SuaGu。Kiasu。Alamak。Terbalik。
同時也談起他喜歡的新谣歌手:巫啓賢、梁文福。
說起新加坡的生活,
我們兩個在病房裏頭有太多的共鳴感。
不時發出一些笑聲。
雖然護理人員們都聼不懂我們在說什麽,
倒是這樣的對話確實方便了他們的工作。
我察覺他是一個非常懂得為自己獲取權益的一個病人。
他懂得像護理人員要求、也懂得如何拒絕護理人員。
清洗他的睾丸是最困難的部分;也是他最擔心的部分。
他時而擡起頭來督察護理人員用些什麽用具來清理傷口。
也時而因爲疼痛而呼喊。
我發現他害怕的時候,他的雙腿肌肉會不由自主地抽動。
有一個片刻,他痛到忍不住叫喊。
之後,他突然對我們大家說:“謝謝你們。”
我問:“爲什麽突然間說謝謝呢?”
他說:“我在臺北醫院呼喊的時候,有一位醫師大聲指著我說:“你住嘴!””
我說:“聼起來,那位大夫無法了解你的疼痛到底有多痛。”
他不斷點頭。仿佛被我們這樣的處理方式得到許多安慰。
我說:“只要你痛,你可以喊出來,都可以。”
護理師說:“你要相信我們啊!”
他說:“我不是不相信你們,只是太痛了!”
護理師說:“可是你都不接受我們給你的藥物啊!”
他回應說:“那些嗎啡,沒辦法,我會有副作用。”
我發現,過去的醫療經驗;讓他無法全然相信醫療人員。
再加上,他罕有的皮膚疾病;
更加讓他無法相信任何人。
看起來,都只可以靠自己。
我感覺到,這位病人要和他建立關係不難。
可是要和他建立一段有(身心)治愈性的關係,
確實需要花上一些功夫以及時間。
畢竟,信任旁人、交托自己,對他而言;
那不是一件易事。
也不是他一向以來求生存法則。
40分鐘之後,我們替他清洗了傷口、同時也換了床單、衣服、長褲。
把被單蓋在他那瘦小的身體上,我們都不斷給與他鼓勵以及肯定。
護理師:“你愈來愈放鬆了。”
雖然他的身體還是有許多僵硬以及抽動;不過給與正向回應是很重要的制約動作。
他依然緊緊握住我的雙手:“你還會再來嗎?”
我說:“你要我再來嗎?”
他說:“要!”
我說:“明天你清洗傷口的時候,我會再來。好不好?”
他說:“好!”
我說:“不過,我只是在這裡逗留兩個禮拜而已。”
他說:“兩個禮拜之後,你要去哪裏?”
我說:“我還要去其他醫院的安寧病房實習。”
他說:“那這兩個禮拜,你可以每天都來嗎?”
我說:“我不敢答應你。不過我會試一試。”
他說:“謝謝你。”
我說:“不用客氣。”
他突然用英文對我說:“I’ll see you tomorrow.”
我笑了:“I’ll see you tomorrow.”
和護理師互相道謝后,我離開病房。
***
禮拜三傍晚。
因爲答應他我會試著找巫啓賢的CD給他。
結果在靠近臺北車站的新光三越走了幾間CD shops。
一直找不到巫啓賢的CD。
最後一位工作人員對我說:
“巫啓賢的發行商關閉了。你不可能找得到的。除非你去二手唱片店尋找。”
樂於助人的他詳細地告訴我如何走去重慶南路找出那一間二手唱片店。
果然,我站在二手唱片店裏,看到一些巫啓賢的CD。
我買了兩張。一張是:啓蒙情歌。另一張是:等你等到我心痛。
然後,匆匆忙忙去國家音樂廳和閏華一同用晚餐。
赴一場讓我開懷大笑至少兩個小時的Play – Shamlet。
回到家,我坐在大廳,放了巫啓賢的歌曲來欣賞。
一首又一首的歌曲,讓我不禁回想起那一些中學時光的破碎回憶。
我到底多久沒有聼過這些歌了?
回憶,總是經不起時間的考驗;
它無法完整再次呈現;
只是依然殘留在頭腦的某一個儲藏角落。
適當的時候,偶爾跑出來讓我回味一些不太清晰的畫面。
中學時代,已經離我愈來愈遠了。
這些歌曲,不禁讓我想起了那些中學時的好夥伴。
是在課室裏坐在我旁邊的秀環最喜歡巫啓賢。
卻是和我很合拍的敏慧介紹我聼巫啓賢的。
是慧筠寫了一封很長的紀念冊文章給我。
說我像巫啓賢一首歌曲裏的主角:“一個像我這樣的男人。”
那晚我重看這首歌的歌詞,倒真的是有幾分像。
“一個像我這樣快樂的男子,怎麽會讓你看到流淚的樣子。”
“一個像我這樣自由的男子,每一個機場都是一個新的故事。”
“一個像我這樣驕傲的男子,其實也有對你牽挂的日夜相思。
我知道你憧憬地久天長的山盟海誓;然而那從來不是我所習慣的方式。”
突然好佩服慧筠的先見之明。
或許說好佩服她當時對我的觀察入微。
要不是今天早上和病人有這一番的對話,
也真的無法勾起過去的模糊回憶……
巫啓賢的這首歌曲竟然有少許我人生腳本的倒影。
***
禮拜四早上
同樣的,我們出現在他的病房裏。
重復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護理、互動以及對話。
只是不一樣的是,我們有巫啓賢的《讓世界放光芒》的歌聲陪伴。
這一次,他比昨天更放鬆了。
身體的抽動很快就可以輕鬆下來。
護理師給與他更大的鼓勵。
離開之前,護理師遞了一張粉紅色的感謝卡給我。
希望我能夠為病人謝一些文字給他的媽媽。
我在不太清楚的狀況之下,接下了這一份任務。
病房裏,剩下他和我。
我對他說:“母親節要到了,你要在這張卡裏頭寫些什麽啊?”
他說:“簽個名字就好了。”
我對他說:“如果你是接受卡片的人,你也是希望寫卡的人只簽個名字嗎?”
我知道他和媽媽的關係不好。我覺得就趁著這個機會,和他聊聊他和他媽媽的關係。
我建議:“不如我們聊聊天。如果我覺得聊天的一些字句適合寫在卡上,那我們就寫上去吧!”
他給我很冷淡語氣:“好吧!”
我說:“你媽媽有來看你嗎?”
他說:“她有來。不過,很少。我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會再來。”
我說:“爲什麽很少啊?”
他說:“她最近的身體不是很好。身體健康是最重要的。”
我說:“啊那我們能不能夠把這句話,寫在卡裏。”
他說:“都可以啦!”
整個對話其實是很不流暢的。
我覺得他的抗拒性很強。
我也能夠感覺得到他不願談起他的媽媽。
他說:“就寫祝你母親節快樂。”
我順著說:“可不可以趁這個節日感謝她呀?”
他說:“都可以啦。”
我說:“那我就開始寫咯。”
畢竟他雙手的手指都是彎曲的,無法伸長。
所以我必須要替他代筆。
他問我:“你會寫繁體字嗎?我媽媽只會看繁體字。”
我說:“你不用擔心。我會寫簡體字、也會寫繁體字。”
他笑了。
我繼續說:“你可以看我小。不過不可以看小我。”
他說:“錯了啦。是小看我。”
我們兩個人都笑了。
我開始在那張卡片上寫上他的聲音。
我如此寫著:
“媽媽:
近來您的身體不是很好,身體健康是最重要的。
我趁著這個節日在此祝您身體健康。
謝謝您。
媽媽,祝你母親節快樂。”
寫上日期,然後我拿著卡片,念一邊給他聼。
帶著白手套的他簽上名字的時候,嘴巴說出了一句:“一樣的啦!”
等他簽完之後,我把卡片和筆都放在一旁。
我問他:“剛才你說“一樣的啦”,你願意和我多說那背後的意思嗎?”
他說:“簽了名字還是一樣的。我媽媽是不會相信我寫給她的。
我從來沒有寫過任何卡片給媽媽,也沒有送過任何禮物和手工藝品給她。
這些事情只有我姐姐和妹妹送給她。她是不會相信是我寫的。
所以,寫了之後,也不會改變什麽的。”
我說:“聼起來,你對媽媽有一些期待。
或許說你希望你和媽媽的關係能夠有一些改變。
不過,不管你做什麽,你覺得無法改變的。
都是一樣的啦。”
他說:“是啊。你做也是一樣,不做也是一樣。”
我說:“如果是這樣的話,你還會送給她嗎?”
他說:“她來的時候,我會送給她。”
然後他說:“我不和你説話了,我很累。我想睡覺。”
他就是一個很懂得表達自己需求的病人。
我當然需要尊重他的意願。
我離開房間,可是直覺強烈地告訴我:
我做了一件病人不願意做的事情。那不是他的需要。
寫一封感謝卡給他的媽媽,不是他的需要。
心裏頭有點懊惱,
我應該和護理人員檢查清楚整個來龍去脈才和病人工作。
***
禮拜五早上。
同樣的,我九點多出現在他的病房。
送給他我當天早上學習如何用氣球做臘腸狗。
他昨晚身體很疼痛。
看到我的時候,整個人蜷縮在床上。哭了起來。
我傾聽他述説昨晚的過程。打了很多止痛針。
可是,當我說那兩個黃色氣球的臘腸狗是送給他的。
他極像個小孩得到禮物般,心中的那份愉悅盡寫在臉上。
正當我要離開的時候,他對我說:“昨天我媽媽來了。”
那份愉悅還沒有在臉上離開。
他繼續說:“我把那一束花以及卡,送給她了。”
我問:“然後呢?”
他說:“她坐在窗口邊的椅子上不斷哭泣。”
他用那穿著白手套的雙手在臉上畫了兩行眼淚,還強調一次:“她不斷哭泣。”
我說:“是哦!她不斷哭泣的時候,你怎麽回應啊?”
他說:“我轉身,蓋上被單。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我說:“是哦!那就是你常常回應的方式哦。對嗎?”
他笑著點頭:“是啊!”
我說:“嗯。當我們看到別人哭泣的時候,
我們都真的不懂的如何回應哦。啊那你的心情又如何啊?”
他停頓了一下,和我分享:“是激動的。”然後,給了我一個笑容。
我同時也給了他一個笑容。
他對我說:“謝謝你。”
我說:“謝謝你才對吧。畢竟是你允許這一切發生的。謝謝你自己才對吧。”
他說:“無論如何,謝謝你。”
我們握著手。我感動到不行地離開房間。看來,那不應該的工作,好像起了一些效應。
***
當天晚上回到红树林的窝,
我被他和他的媽媽的《母親節卡片》經驗依然感動著。
我坐在電腦面前,我也寫了一封信給我的媽媽。
也希望能夠祝我的媽媽:“母親節快樂。”
内容是這樣的:
(待续)
明天分享。
***
4 comments:
第一次,我可以那麼地耐性,看完你寫得很長,很長的文字.感動,為那個病人.我時常會思考生病的事,是生大大的病的事.如果,萬一......我是沒有勇氣面對生命被侵蝕的煎熬的.我唯一能做的,是把自己的身體照顧好,但是,我連這也做得不夠好.直到看了這篇文章,我領悟到甚麼叫"見苦知福".趁身體尚健康時,我應當對自己的健康負更大的責任.謝謝你,還有那位病人.
感恩.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母親節,朋友們有怎麽慶祝嗎?
我呢?也許這屬於簡單吧…也可以説是,沒有慶祝
我,是個不擅長表達的傢伙,所以都沒有怎麽表現自己
只是希望,自己這樣的方式,老媽可以明白…
祝老媽:母親節快了…我愛你~
也祝全天下的媽媽,母親節快樂~
以量,
这是我家老大在她BLOG写的,我看了很窝心。。
是的,每个妈妈只要听到看到这些文字,就已经可以很满足了。。。
很感动的文章,祝您的男病人和母亲都快乐。。
还有。更期待您的分享。。。。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椅子咯:
我收到你的感恩咯。
你加油咯。
被隔离时,好好珍惜以及照顾自己的身体。:)
祝福你。
MX:
你的大女儿很窝心。谢谢分享。:)
This is awes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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