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地，麻绳就会被解开……

elephants, originally uploaded by Ragesh Vasudevan.

当它绑住你的时候，是你赋予它威力的时候。
是你一次又一次让它绑住你的，你看到了吗？
你要一辈子牢牢地被它绑住吗？还是，你要走出来？

杂志：马来西亚中学生月刊
专栏：生命海蓝时
刊登：2003年9月

轻轻地，麻绳就会被解开……


几年前，一个朋友曾经如此告诉我：
动物园里的大象本来在很小的时候，是用铁链绑住的，
因为，他们的本质向往自由。
所以每当小象成功挣脱、尝试逃走时，
管理员会用更粗、更重的铁链锁住它们的双脚。
必要时，甚至把它们关进牢笼里，牢牢地锁住身体，
也紧紧地套住它们的心灵，无论大象如何使劲全力，
也无法逃脱，
换回的，只是一身疲惫不堪的身体，而伤痕累累。

可是同时，管理员却在指定的时间，
为小象递上丰富的食物，
让它们失去自由的当儿，却不愁三餐温饱。

时间久了，小象就渐渐被驯服了－－
没有了斗志、没有了铁链、只剩下了乖巧，还有一根麻绳。

长大后的大象，还是留了下来……

而人类的人生，何尝不也如此？


。


为了自由，年少的我们曾经不断努力地挑战权威；
为了梦想，不惧的我们三番四次尝试挣脱枷锁，
可是，又有多少人真正成功了呢？
多少人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
多少人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

不仅如此，你会发现：
现实生活上的铁链，一条比一条更粗重了，
压力也是一宗比一宗叫人更沉重，
那使得我们在生活中持续抱怨、渴望被了解、需要大量的安慰……
在厌恶自己无能的当儿，却也无力改善。

慢慢地，我们被现实社会给驯服了－－
懂得什么叫做妥协。什么叫做安稳－－
人生没有了心灵的跳动，只剩下一副躯体在生活中游走。

留下，带来了安全感，可却让我们忘了什么叫冒险，
忘了当初对生命的热诚……

原来，一根麻绳的力量如此之大。


。


到底是怎样的铁链（或是麻绳）绑住了我们？

允许我用一些故事来做分享。

一位中学朋友在学校里功课也算中上。
可是，中六考试放榜时，成绩差强人意而无法考上大学。
眼巴巴看着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上了大学，
自己却无法体验大学那优质的生活，因而耿耿于怀。
如今，他在人格上演变成了异常自卑，
无法正视旁人，也无法踏出家乡，求生活去。
他的人生，就此被判死刑了。

另有一位中学生，拥有一个非常严厉而能干的妈妈。
离婚的单亲妈妈难免格外担心孩子的一切，
忧心如焚的她为孩子的前途及生活安排得天衣无缝，
完全把他操纵在一个完整且有系统的时间表里头。
可是，妈妈万万没想到，
过度的安排抹杀了孩子无穷的创造力、埋没了孩子独特的潜在力。

这个16岁男孩，无法在妈妈面前像一般青少年般，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每当妈妈焦虑的呼喝，男孩就会留下害怕的眼泪，身体甚至不停地颤抖。
这样的画面，让我仿佛看到一个仍在牙牙学语的小孩－－
生理发育迅速的男孩，心理却停留在小孩的状态。
这样的前途实在令人担心。

一个台湾妈妈的分享也让人心疼。
她从小就被叔叔不断地性侵犯，不敢告诉大人，
因为觉得那是非常羞耻的事。
以为长大嫁人之后，就可以把不如意的事忘掉一干二净。
岂知，自己的丈夫原来在性行为上有异与常人。
每当无法满足丈夫的性欲时，她便遭一番的蹂躏毒打。
如此忍气吞声也活了大半辈子。
如今，她慢慢试着从性暴力的漩涡中走出来。

我有一位50岁的电话辅导个案。
她不曾工作，也多年不曾踏出门外。
这十年来，只有一次因为搬迁新居，
兄弟姐妹们把她像家里的一件家具搬去新家了。

我在好奇的询问之下，
才发现原来她有一个犹如人间菩萨的爸爸，
为她打理一切，包括饮食起居、洗刷、处理大小便等等。
拥有无私奉献精神的年迈老爸，去年不幸离开人间了，
如今她无法处理一切，
仿佛自己大半个生命也随着老爸的离逝而枯萎了。
再加上家人无法容忍她的独特性，她显得更孤僻。

我在鼓励她出门拔掉那满嘴烂牙的这一件事上，
用尽了全身法宝；用哄的、骂的，都无效。
我想，这一朵花永远都不会凋谢了，因为她不曾绽放过。

。

你看到了吗？绑住我们的可以是学校的恶性竞争；
家庭的严厉教条；
社会的盲从父权；
或者是父母的过度溺爱。
甚至，它还可以是形形色色的。

可是，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些铁链，它之所以能绑住你，并不是它真正威力无穷，
而是你有意或无意地，要让铁链绑住你。

当它绑住你的时候，是你赋予它威力的时候。
是你一次又一次让它绑住你的，你看到了吗？
你要一辈子牢牢地被绑住吗？还是，你要走出来？

选择权永远在于你的身上，也只有你自己可以把它除掉。



。


美国总统林肯先生曾经如此说过：
“跌倒并不可怕。跌倒了不要再爬起来，那才是最可怕的。”

现实生活中，我们给了生命很多的条规，
很多的“应该”和“不应该”，
就这样把自己给限制住了，甚至把自己给绑死。

而往往，我们都忘了：生命是需要有继续成长的勇气及坚持的。

当然，我分享了这些，并不是想告诉你我有多么了不起，有多么的完美。
相反的，我想让你知道，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如此完美，
我也知道你并不相信我是如此完美的。

是的。我还是有害怕、不安和脆弱的时候，
我还是会被某些麻绳和铁链而绑住。
可是，我发现我内心有一股不向现实妥协的傲气，
那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

当这样的力量一旦实现，就会被赋予意义，
譬如：爱好生命、坚强、勇于冒险等等。

其实，这几年，当梦想越来越靠近自己时，或者说，
当梦想越来越等同于自己时，
我才发现其实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一个很简单的自己，一个很幸福的自己。别无其他了。

我发现生命的意义穷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创造自己，回归自己。
我每做的一切，都只让自己活得是简单、是幸福。我喜欢这样的自己。

我还发现到，我偶尔还是会遇到挫折，偶尔还是会摔倒，
可是我发现我会很快就跨越它了。
因为，我知道这些铁链和麻绳都是不真实的－－只要我赋予它威力，它才能击败我。

而我相信这样的一个我，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的，只要，你愿意相信。

承认自己有一定的渴望和恐惧，有一定不完美的地方，
那真的不见得是件羞耻的事，因为，那一切都很正常的。

只要你愿意，感觉一下，其实铁链并不如此沉重。
轻轻地，你会发现麻绳竟然被解开了，
生命崭新的一页，也被揭开了……

---

后记：为了保护文章中的人物，资料已经稍作更改。可是我与当事人的互动和他们的内心经验是真实的。

稿费捐给“马来西亚生命线辅导协会”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

真的谢谢死神不把我带走，
隐约地感觉——他仿佛想告诉我：
“你的生命仍有存在的价值。”
心里当时却有一股很强烈的声音:
“离职吧！去寻梦吧！”


杂志：马来西亚中学生月刊
专栏：生命海蓝时
刊登：2003年7月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

这几个月来，报章不断传出令人不安的消息。
经济萧条、
SARS瘟疫肆虐、
张国荣跳楼自尽、
美伊战争；
除了病菌攻击的天灾，还有人类内讧的祸害；
我无法了解世界为何如此混乱。
一向对现今社会抱有忧患意识的我，
的确担心地球已经病了。

今年四月，因为新加坡SARS的议题趋向严重化，
亲朋好友都透过电话、电邮及信件纷纷为我送上问候。
一位住在吉隆坡的亲戚突然发烧感冒而病逝；
而被怀疑患上SARS，仍待院方求证。
也因为不想让家人担心，
我不时致电回老家，报上自己目前的健康状况。
自己的前任上司也因为朋友患上SARS被隔离在家里10天。
朋友的父亲突然在昨晚上也无缘无故发烧至39度。
老板也说如果这样的情况再持续，员工也会面临被减薪或裁退的遭遇。
在台湾从事社会工作的朋友也寄电邮告诉我，
他很有可能因为台北市和平医院所面临的SARS防线崩坍而需要冲上前线救援。
希望我能与他一同祈祷求福。

突然间，人类对死亡的恐慌再一次被挑拨至沸腾。
死亡之神再一次摇晃我的安乐园。

¤¤¤¤¤¤

2000年农历新年前一个礼拜四的傍晚时分。
住在纽西兰的老朋友恰好回来吉隆坡探访我。
打算今晚在我家住宿一夜。
我也计划下班后带他到星光大道（Bintang Walk）喝喝咖啡，聊聊人生。
希望乘着这机会与老朋友畅所欲言。

六点钟。我准时开车离开公司。
从万宜（Bangi）工业区至吉隆坡，我必须经过南北大道。
开在高速道路上，我一贯地以100时速驾驶在最右边的第三行轨道上。

经过沙登（Serdang）的当儿，
突然间，一辆走在我左边前方的货车从第一行轨道转驶180度。
不消两秒钟，货车迎面向我冲来。
来不及刹车的我大声呼喊。
在相对两百时速的那一霎那，
我被逼与货车狠狠地相撞！

迎面而来的撞击力量逼使我的脸部及身体猛向驾驶盘重锤两下。
顿时，眼前一片黑暗。
好不容易才看到模糊的画面。
看到对方是一名印度青年。
同时，我也发现自己的嘴巴满口是血。眼角也在滴血。

我想打开车门。
可是，双手一点也不听话，无论我如何浑身解数，也无法打开。
内心着急的当儿，看到同事突然出现在我窗前。
驾驶在我车后面不远的他，见证了整个车祸过程。
幸亏有他帮我打开车门。
扶著我到路边的时候，我呼吸非常仓促、困难。
来不及回神的我，自己抬头仰天、拼命深呼吸。
整个身体受了太大的震荡，全身软弱无力。

画面很混乱。声音很嘈杂。
许多司机都把速度放慢，看个究竟。
我只是看到我车前部的引擎已被撞剩下三分之一。
站在那儿的我心里好怕。好险。

如今依然清楚，心里当时却有一股很强烈的声音；
仿佛困锁在鸟笼已久的鸽子，不停地敲开心门。
“离职吧！去寻梦吧！”

****

报警之后，一位同事连忙送我到Subang Medical Centre急诊室。
坐在急诊室等候医生检查时，
我的左手腕和右眼开始发肿。胸口异常闷痛。
身体渐渐发抖。头脑也开始胡思乱想。
很担心自己的脑部受到严重撞击，而内部溢血。
同时，内心的冰山也一同被撞击；
后悔自己有太多的事裹足不前，而且未曾完成。
仿佛独自坐在鬼门关前，等候死神召唤而懊恼不已。

当时，姐姐打电话来。
我告诉她，我撞车了。
我还告诉她，我爱她。
如果我真的死的话，请她好好照顾自己。

两句钟后，身体检验完毕。
只有左手的骨骼折断了。其他一切竟然无恙！
虽然如此，医生吩咐可要住院一晚。明早仍需检查。

对我而言，这真是奇迹！
真的谢谢死神不把我带走，
隐约地感觉——他仿佛想告诉我：
“你的生命仍有存在的价值。”

******

夜晚时分。左手已打上石膏。
朋友、同事、亲人纷纷致电于躺在病床上的我。
我告诉他们，谢谢他们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他们竟也很爽朗地告诉我，他们也谢谢生命中有我。
如果平时我们以这样的对话方式来交谈，
那会显得异常尴尬。
可是，我怕如果我不说，就没有机会再说了。
有些事情真的不能等。
况且，这一次的经验告诉我；
其实表达爱与感激的话语，一点也不困难。

姐姐与表哥一同赶来医院。
生命线的朋友也把我的老朋友一同带来医院。
老朋友也真讲义气，决定把所有今晚计划好的节目都搬到病房来。
我们就因此在病房内侃侃而谈，
分享了许多生命的心门。
生命竟然安排了这样的遭遇及会面。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接触死亡，
可是这是第一次亲身体验死亡如此贴近。

凌晨时分。
从鬼门关擦肩而返的我，依然无法入睡。
护士每隔一段时间就进来检查我的体温。
看着老朋友靠在沙发上，睡的正甜。
我的身体则因为过度的撞击，显得异常虚弱。
双腿的肌肉因为过度的恐惧，无法自主地在颤抖。
左手的骨骼肌开始绷紧。
头脑的意念无法停息地跳动着。

夜阑人静，内心的话语特别清晰。
无可否认，正视死亡的确会引发从新检视人生的根本蓝图。
何去何从，内心已经有答案。
因此，我与自己说了许多，也听见不少。
我告诉自己，
如果我还能活着，
我不可以再虚度光阴。

我知道了。
如果我还能活着，
我不可以再拖泥带水。

曙光来临。
躺在病床上的我，
看着窗边的阳光照射、
听着飞翔的燕子鸣叫。
霎时间，才察觉为什么我以前从未看过如此耀眼的阳光，如此脆耳的鸟鸣？
内心在那一刻深深地被感动了。
很感谢那位撞我的印度司机，
让我从不同的角度从新体验生命的机会。

原来每一天早上的活着，不见得都那么的理所当然。
能够活着；清醒的活着，开心的活着，
是何等的福报啊！

左撇子的我连忙拿了纸与笔，用右手写下歪歪斜斜的字迹，
“唯有能继续呼吸，才有谈论活着的权利。”

¤¤¤¤¤¤

如今，三年后的今天，死神又来叩门了。
从鼠疫、天花、霍乱、疟疾一直到今天的非典型肺炎；
我们的祖先在时代的巨轮里不断地与瘟疫抗战，
无非只为了继续求生存，让生命得以延续。

这世上每天都有25万人（注1）步向死亡，
别惊讶，你我也都在死亡的行列里面。
因此，死亡的名额并不只限于老人或病人。
没有人能免以一死。

为了提醒自己，我无意中养成一个习惯，
每当我拥有新的年历记事簿时，
我会翻开首页，写下一段文字：
“如果我只有一年可活，我会做些什么？”

有一次，一位义工看到我的摘录。
他问我：“如果你只有一天可活，你会做些什么？”
那时，我不晓得如何回答。因为，一天太短了。
也不知可以做些什么。

毕竟这几年的生活历练丰富许多，对生命的看法也稍有己见。
如果今天你再问我：“如果你只有一天可活，你会做些什么？”
我想，我会对着你微笑地说：
“让我能够时时刻刻作为一个给于爱及接受爱的人。”

我觉得死亡与病疫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人类的贪婪、私心及愚昧。
如果我们的祖先看到我们创造的世界变成如此地步；
他们会有何想法？

人类得以生存至今，靠着的就是祖先留下的智慧及勇气。
天使与魔鬼真的是一念之差。
是佛陀抑或希特勒，全操纵在你手中。

因此，我想问你；
“如果你只有一天可活，你会做些什么？”

当你知道你随时都可能离开人间的时候，
你能否祈求自己少一点怨恨，多一点宽恕吗？
你能否祝福别人少一点灾难，多一点福报吗？

去吧！同学们。
去告诉任何一位你所在乎的人，
感激他们所对你付出的任何关怀、
宽恕他们所对你做出的任何过错。

不要拖延至以后，而是现在就去做。
永远把握每一个当下，不要让“后悔”与“遗憾”腐蚀你的生命。
记住：最好的着力点就在当下。

让你我的祖先都看到我们除了延续生命以外，
也在进化人类的智慧、爱心及勇气。
我知道你可以的。
祝福你。


*****

注1：死亡数字摘自于Stephen Levin之“A year to live”一书，1999年。

稿费捐给马来西亚生命线辅导协会

生命是光，也是爱

Mount Kinabalu.., originally uploaded by wazari.

要放弃了，不能再爬了。
可是没有人在旁支撑着。
如果我放手，就会滑落山崖，结束我的人生。
我非常不甘心。我不要死！
我告诉自己：即使是死，也要死在山顶！
不知哪来的力量，我使尽了全力，大声疾呼了一声……

杂志：马来西亚中学生月刊
专栏：生命海蓝时
刊登：2003年10月

生命是光，也是爱

2003年7月20日。星期天。凌晨两点正。

狂风不停摇晃树林，
暴雨不断猛击木屋，
低温不禁刺入骨内。

坐在木屋餐厅里的我们，
都一言不发地吃着早餐——
当时的气氛有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加速的心跳声让我知道恐惧已经开始侵袭身心了。
我与两位大学老朋友似乎默认，这一段路，
是我们人生中最严峻的一次攀登之旅。

沙巴州神山是东南亚最高的一座山，
高达4095米。
每一天都有一百多位来自不同国家的攀登者试图征服沙巴州神山。

整个过程需要花上两天的力气。
第一天，爬上山腰需要5到6个小时。
然后，大家都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休息、补充体力。

吃了早餐之后，披上厚衣、穿上手套、全副武装；
凌晨3点正，我们启程了。

我们的登山导游是一名当地原著民。

当他打开木屋的大门后，
我仿佛感受到大自然愤怒地刮起风暴、冷酷的雨雾无情地猛刺我的身体。
这样的状况的确令我有点胆怯且慌张。

启程大约15分钟后，我手电筒照射的光亮越见微弱。
上路前，我把自己仅有的两粒储备电池给了朋友一粒，
剩下的一粒新电池根本无法发挥其作用。
所以，在摸黑的状况下，
我被逼继续上路。心里的害怕更被推向高峰。

不稍五分钟，天意弄人，
我的左脚不小心被夹在两块大石头之间，身体翻向右边，
左脚跟狠狠地被扭伤。
当时的我，立即知道不妙。
可是，没有一丝的犹豫，我知道我的目标是要到达山顶。
我选择站起来，继续上路。

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未上路五分钟，
我误以为深夜的草地会反射黑色，岂知它是一潭污水，
左脚不小心踩到一块在水潭里如刀尖的石头，我再次摔倒。

我的左脚立即抗议，开始发肿，而且非常疼痛。
走在前方不知情的两位朋友已经把我抛得远远的。
当时跪在地上的我心慌意乱，非常懊恼，
不了解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当一个又一个攀登者的脚步跨过我身边继续上路时，
我当下的决定是：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到达山顶。

在一片漆黑、狂风暴雨之下，
我势必要咬紧牙关攀上山顶。
然而我的生命瞬间显得无比脆弱、
心中的恐惧顿时放肆地扩充。

生命这一关，好难过……

。

凌晨三点多，只有2度摄氏的天气，雨大、风大、雾又大。
走在前方的朋友已不见踪影；我也看不见走在后面的导游。

当时，我拉着一条绳子，
卡在一个蛮有斜度的山崖。
发肿的左脚让我深感疼痛，我完全无法持续下去。
心里好怕。真的好怕。

要放弃了。不能再爬了。

可是没有人在旁支撑着。如果我放手，就会滑落山崖，结束我的人生。

我非常不甘心。我不要死！我告诉自己：即使是死，也要死在山顶！

不知哪来的力量，我使尽了全力，大声疾呼了一声，我攀越那山崖。

喘着气、回头望那山崖，我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滚，
可是，我依然强忍着，
因为，我知道我还有1.7公里的山路要爬。
我要继续往前走，无论前面的路有多艰巨。

虽然体会到大自然对我异常无情，
可是我能感受到它冥冥之中有其完美的安排。

狂风虽无情，暴雨虽冷酷，
可是微弱的夜光似乎又指引一些出路。
虽然一路上的石崖道路显得杂乱无比，
可是又似乎隐藏着它乱中有序的系统。

因此，每艰辛踏出一步，我就更能体会大自然的神性、大自然的宏伟。
相比之下，就更觉得人类（尤其是自己）非常的渺小。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了对大自然前所未有的谦卑与恭敬。


。


凌晨四点多，天还未亮，空气稀薄。

虽然我还有一公里的路途要行，我依然持续忍住冰冷疼痛上路。
流着大汗、手脚软弱的我，每走五小步，就须停下来拼命喘气。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哭声——有放声嚎哭、有细细哭泣，也有很急促的抽泣声，
都穿插着男女的声音——
原来恐惧是没有性别及国际之分的。
这些哭声把人类最深层的孤独及被遗弃的感受都淋漓尽致地流露出来。

我仿佛置身于地狱之中，这些哭声的的确确打击了我继续攀登的信心。
当时，我已经无法只用双脚走上去了，
而需借用双手和臀部拖着身体走，活生生像个残障人士。
我也很想像大家一样，一边不停地搓着自己冰冷的双手，
一边坐着自怜嚎哭——
在那里，根本没有人可以帮助你。

难怪有人说：神山，她虽庄严华丽像天堂，却也冷酷无情像地狱。

那种艰巨的状况，实在令我极度恐慌。
往前走已无力，停下来却又冰冷，摸黑走回头更危险。
一想到这种状况，我已经开始要哭、要崩溃了……

“自己变成蜡烛！”这一句话狠狠的在脑袋敲了一下。

这是我在辅导时常对个案说的一句话。
我会问：“当你自己处在完全黑暗，没有人可以帮你的时候，你可以为自己做些什么？”

我的答案会是：“把自己变成蜡烛，照亮自己的路途。”
“蜡烛的光亮不用多，只需照到前方一步就可以了。”

转变思想可以让地狱变成天堂，我真的能感觉到自己突然发亮起来，
眼前的路途也越见明亮。
我这根蜡烛，偶尔甚至还可以照亮别人一下——
每碰到一个停在那儿哭泣的人，我便会对他说：“别放弃，继续走！”

内心突然间有了很多支持的能量，打从心灵深处，
一股灼热的热能散布全身。为了求生存，这潜能就这样被激发了。
尤其是在没有任何助缘之下，更能发挥其威力。

难怪我的启蒙老师吴就君博士曾说：
“有时，你不去帮助一个人，反而是给他一份最大的礼物。”

这句话在我身上灵验了。当时，我的登山导游，
他让我自己决定要继续前进，
还是停下来等天亮，或者是回头。

你看，社会角色立刻突显了。

他是经验丰富的辅导员，我则变成无助的个案。
我知道这些选择永远没有对与错，是前进，抑或后退，都是被允许的。
可是，我要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里，创造一个怎样的自己呢？
这个问题决定了我的选择。

我知道导游无法帮助我，我唯有自救。
可是，我还是很容易掉入那自怜自悯的心理状态。
渐渐地，我想依赖他，因为，这最容易，也最立即，
那犹如一个人掉落在汪洋大海中，看到一块即使不起眼的浮木，
也会拚命抓着不放一样。

我后来察觉到：自己的依赖性越来越强时，能量越被削弱。
我对导游说，“不要走在我旁边，离开我远一点，走在我后面，只要看到我就行了，
我要自己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连背包也要自己扛上去！”


。


天终于亮了，我只剩下最后100米的路。

疲惫的我看不到日出，因为雨雾仍然强猛。
很多已登顶下山的攀登者都为我加油，
包括我那两位也正在下山的朋友。
而我自己也越来越兴奋，
之前的恐惧和担忧已经显得薄弱许多。

你很难想象，
我最后短短100米的攀登是花了30分钟而完成的－－
我的身体已近完全崩溃无力的状态。

我到了，终于上到山顶去了。
很多人都说上去后，要许个愿，愿望一定会实现，但我没有许愿，
因为，我知道我的愿望在那一刻已经实现了。

我做到了！
终于完成了如此艰难险阻的任务。
我知道我的人生，就是要靠这样的坚持及毅力。

前方的路途无论多艰辛，我还是要一步步地走下去，我知道我可以的！
而我愿意付出代价，而且自己负责－－这就是我要创造的自己！－－
一个很自傲得来又不失人情味的以量，还有，一个永不轻易言弃的以量！

我一方面感受到大自然给我的震撼当儿，
也很感动我与大自然可以有如此深层的联结。

突然间，自己的贪嗔痴完全袒露在大自然面前，
显得自己是如此愚昧及渺小。
我相信往后的我会更珍惜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关爱。

我想，我把这一次攀登神山所碰到极度恐惧的过程掏出来与你们分享，
无非希望能碰触到你内心深层隐藏的恐惧，
也期待你能听到内心对渴望大爱的跳动声。

最后，我想说，
生命，它从不放弃寻找意义、继续成长的意愿；
生命，你透过你的经验表现它，并且时时刻刻能够重新创造你自己；
生命，它无法像以上所述，除非你愿意开始相信！
而我相信生命是光也是爱。

=


专栏后记：

不知不觉，我连续为《中学生》写了三年的专栏。
为了目前繁琐的工作与年底深造的计划，我要在这里和大家告别了。
在此，我要谢谢主编晓薇在润稿上不断地给于我协助、在重点表达上不断地给于我意见。

这三年里，我更要感谢大家给于我的支持，
尤其是那些写email与我分享生命的同学们，我非常珍惜拥有如此难得的交流。

这三年来，为了撰写《中学生》月刊的专栏，
我几乎把我所有的生命经验都拿出来做一番大扫除。
当中，我不断地与自己对话、争辩及做出一定的治疗工作。
所以我想，这三年来，收获最多的，是我自己吧！

在这里，允许我写出我最后并且最想说的一段话：

“同学们，请别相信我所有的话语。
你要自己去亲身体验生命。
不然的话，你只不过是透过我这一面镜子取得一些‘二手货’的生命智慧而已。
去吧！去体验你那独特的人生道路，
去酝酿你那独有的人生智慧。
你将会发现，那是不断成长、不断进化的一段路。
深深地送上我的祝福给你们。有缘再见。”


=

稿费捐给“马来西亚生命线辅导协会”




=

失败与痛苦，也都是最好的安排！

如果你生命中的一切顺利前进而没有失落，那就糟糕了，
因为，你可能一生中都无法感受到“拥有”的喜悦。
同时，你也不知道生命要你经验什么……

杂志：马来西亚中学生月刊
专栏：生命海蓝时
刊登：2003年8月

失败与痛苦，也都是最好的安排！

虽然我不太爱种花，可是我与花草树木有着很好的善缘－－
如果种花的话，植物都能长得很茂盛。

大学时代，我曾经种了两百盆仙人掌，也有办法让许多盆仙人掌开花。
如今，我的室友如果无法把盆栽养活的话，都会请我先照顾。
待痊愈之后，再物归原主。
这是一个无法言喻的缘分。


。

一年前，公司安排我到另一所刚开幕不久的青少年中心工作。
除了日常运作的工作量以外，我竟也扛起照顾花花草草的园丁角色。

在中心内，我们放置了大约十多盆大大小小的植物。
每个礼拜，我都会抽空施肥、灌溉、修剪。
偶尔会为每一盆植物说些赞美的话语。
甚至为了它们，我还特地播放一些旋律优美的音乐。
看着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花草也似乎有灵性地长得绿茵且茂盛。

每每拜访者用很惊讶的眼光，
看着这些没有受到太阳眷顾的植物依然长得如此茂盛时，
我都会禁不住用洋洋得意的表情回应他们。

四个月前，我的主任离职之后，他的位置便一直空缺着。
搁置在他桌上的那盆万年青，无论我如何百般照顾，
它的灵魂还是似乎随着主人的离开，
而枯萎弃生，一片片叶子开始无力垂下。

我不甘示弱，势必要抢救这盆植物。
我把它安置在我的桌子上，与我那一盆茂盛无比的万年青置放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我对它照顾及关怀有加－－与它对话，擦净每一片叶子。

可是，它仍然无法接受我的恩惠，叶子一片一片地发黄、凋落。

我实在不甘心，仍想尽办法去抢救它－－
一向如此能干的我，绝不可轻易栽在如此卑微的植物，在它面前投降言败啊！

正当我喃喃自语时，我的一位同事站在窗边微笑着对我说：“拿过来晒吧！”

霎时间，“无常”这两个字突然闪过脑海。
对啊！我是什么？
我竟然以为自己比大自然还有力量战胜一切。
生命的本质本是无常啊！

在这个地球上，有生必有死，有欢必有悲。
春夏秋冬本是大自然的韵律，
愚昧的人类如我才以为自己可以呼天抢地。
哈！我嬉笑自己。

后来，我乖乖的把它交托给太阳之神，一切听天由命了。

可是，内心又有很多矛盾及挣扎－－
这似乎意味着我已经放弃了抢救任务？也代表着我真的如此无能？

这与我对生命积极的看法有相当大的出入。
如果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话，那人生根本就不用积极去活了，
一切的遭遇和命运都像电脑方程式输入妥当。
反正到最后，人终要去世。要这么拼命，干什么？

其实，这样的想法不是因种花这事才被挑起的，
打从念中学面对许多功课压力时，
积极的我背后便一直隐藏着这把消极的声音。


。


我的一位个案是一名医生。
他非常能干、卓越，是一名刚毕业且有抱负的合格医生。
他一生中的路途都在自己的掌握中，
所以，他希望被他治疗的癌症病人都可以痊愈。
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仍然抱有这种想法。
每一次看着自己的病人一一离世，
他总会对于自己无法掌控生死而感到沮丧，导致夜夜失眠。


我的另外一位个案是一名孩子的母亲。
她非常尽责、用心，是一个好妈妈。
以前父母都给予她最好的教育，所以她也希望自己的儿女有同样的待遇。
同时希望孩子时时刻刻都能听从她的教导。
但偏偏，她所有的孩子都正经历青少年叛逆期。
每一次与自己的儿女相骂，她都对自己无法掌控亲情而感挫败，时常以泪洗面。

我的一个朋友是一名辅导员。在帮助别人的过程里，自己却迷失了。
他内柔外刚，十八般武艺皆通，是许多女孩子心目中的好对象，可是，他却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他可以接受对方无法与他一同生活，可是希望能从对方的口中知道他在她心中是否存有一丝地位。
对方偏偏选择逃避，多年来都没有回应。
每一次看着手机电话号码，想打一通电话给她，却一直提不起勇气。
对于自己无法掌控爱情，他倍感自卑，最终信心受创。

。

我希望自己能面面俱圆，人生路途一帆风顺，一切都能顺心如意。
当我达成一个目标时，我以为是自己的努力，是自己的骄傲，似乎是我让一切成真。
当我无法实现自己的期待时，尤其有些事情，无论如何付出全心全意，
结果还是一样让人遗憾，我就会以为自己很失败，
然后完全放弃一切，呈现消极颓废的一面。

往往这时候，大自然会不时提醒我它隐藏的真理韵律。

我可能忘了，
风不会因我的使唤而逆向、
水不会因我的呼喊而倒流、
树也不会因我的哀求而摇摆；

我也可能忘了，
不是每一棵树木都会开花结果，
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有完美结束。

。

如今，那一盆万年青依然持续枯萎，
那个医生依然无法让每一个病人痊愈，
那个孩子依然无法满足那妈妈的过高要求，
那位辅导员依然孤身一人。

如果你稍微看清楚的话，请不要埋怨这一切，因为它们的发生绝不是意外。

如果你生命中的一切顺利前进而没有失落，
那就糟糕了，因为，
你可能一生中都无法感受到“拥有”的喜悦。
同时，你也不知道生命要你经验什么。

没有苦，哪来的甘甜？没有痛，哪来的欢乐？

如果你认同我的话，若干年后，你会察觉：
生命中如果没有这些失落的期待，
你根本没有办法伸展到其他人生阶段继续成长。

我想，在积极与消极之间游走的我们，
要有了自己、知天命的心态，
了解自己在这世上要呈现什么样的自己，
同时，相信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

说的再清楚一点，就是上天不可能只给你一条道路行走，
他同时会安排好几条道路让你去选择，
而你在这个人生中，就是要去选择哪一条道路最能创造和经验你真正是谁。

因此，过程比结果更为重要。

每个人出生的结果都是一步步迈向死亡的，
重点是在过程中，我们要呈现一个怎样的自己呢？
一个消极的自己，抑或是一个积极面对生命的自己？
还是一个如如实实的自己？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选择了，而选择权永远都在我们的身上。

所以，
我感谢那一盆枯萎的万年青，它激发了我以另一个方向的思维来诠释人生；
我感谢父母早逝的经历让我艰苦备尝，它培养了我屹立不倒的耐力；
我感谢那位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老师，他滋养了我宽恕的能力；
我感谢那位把我贬得一文不值的上司，他促使我如今越战越勇；
我感谢当初我无法把工程师作好，它加速了我能够成为一个更幸福的辅导员；
我感谢那位放弃我的亲密伴侣，她提醒我其实我需要爱护的是我自己……

如今，这一连串的失落经验让我越来越是我。

你明白了吗？别诅咒失败、别埋怨痛苦，因为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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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为了保护文章中的人物，资料已经稍作更改。可是我与当事人的互动和他们的内心经验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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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选择不当受害者

Blue World, originally uploaded by *Sakura*.

当一只lady bird 在路旁翻倒挣扎的时候，
如果有善心人士立即翻正它，它很快就能拍拍翅膀，就飞走了。
可怜的是，许多的lady bird根本就没被发现，就这样悄悄地离开世间了。
如果你受伤的心是一只lady bird的话，而恰好你是路人，你会怎么做？

杂志：马来西亚中学生月刊
专栏：生命海蓝时
刊登：2003年6月

你可以选择不当受害者


我有一位学生。
在一个烈日当空的下午，他告诉我，
他无法忘记小时候爸爸殴打哥哥的那一幕。
爸爸狠狠地拖着哥哥的头发，从厨房到大厅、从大厅到大门。
就这么狠狠地把哥哥丢出门外，不管哥哥如何挣扎、哭泣。
为了保护他自己，年幼的他把自己弄得好静好沉。
可是，内心的怒气逼得他在学校频频生事。
他说，“为什么把我们生下来，却对我们连动物都不如？”
这一句话背后隐藏多少辛酸痛苦。

他再问：“为什么人长大后，这么多烦恼？”
“这就是人生啊！”
我无奈的回答与蔚蓝的天空有着不协调的对比。
我们就躺在草场上望着天空，听着嬉戏的中学生玩耍的声音，彼此不发一言。
我听到我独白的声音：“其实我没有答案，可是，我能够体会你的无奈。”

X x x x x x x x x x

我有一位朋友。
在一个月光朦胧的晚上，她告诉我，她无法忘记被舅舅性侵犯的那一段日子。
小时候的她不懂事，支支吾吾地告诉妈妈。
反而被爸爸训了一顿，叱骂她不准乱讲。
这一扇秘密之门永远都不被大人允许再打开。
为了保护她自己，脆弱的她把自己弄得好丑好胖。
偶尔，自己会拿着一把刀片，就这么无意识地往手腕割下。
她说：“发生了的伤害会让你再持续受苦。你懂吗？”
这一句话背后留下多少无辜眼泪。

她再说：“长大后，我花了许多精力让自己走出来。可是，我还是好痛。”
“嗯。我了解。”
我不知所措的回答与模糊的月光都存有模棱两可的味道。
我们就坐在花园里的椅子上望着天空，听着轻快的地铁划过的声音，彼此不发一言。
我听到我独白的声音：“其实我不懂。可是，我很痛心你的遭遇。”

X x x x x x x x x x

我知道，许多事情我无法了解，也无法体会。
可是，每一次听到朋友及学生告诉我他们内心的困扰，
除了那持有正义感的生气涌上心头之外，我都有一种无名的悲伤淡淡地掠过心中。
心中有太多的为什么，替他们打抱不平。
受害者永远需要花很多时间去疗伤。
而我很想成为一名拯救者，替他们把无情的逼害者揪出来，
狠狠地给他们揍一顿。来个痛快的惩罚方式。

说起来，也很奇怪。
上天安排我去认识一位逼害者。
在一次自我成长团体里头，我们在谈着死亡所带来的影响。
我的一位男学员以非常开放的态度，与我们分享他一件无法释怀的事件。
40多岁的他低着头、用着那颤抖沉厚的声音告诉我们:
“我最无法原谅我自己曾经对一位我不认识的小女孩做了一些错事。”
话还未说完，眼泪已开始爬在脸上。
“我死的时候，我希望能再见这位小女孩一面，可是我根本不晓得去那里找她？”
“有好几次噩梦，她便成厉鬼，来向我讨债。”
“我很后悔我做了这一件事。”
“我一直不敢告诉别人。”
“我也不晓得我说了之后，你们怎么看我。”
“可是，我真的很后悔。”

眼看着这一位逼害者崩溃得无法自己，我突然同情他起来。
他花尽穷一生的力量去掩盖着一个令人难以启齿的秘密。
在羞惭、内疚、自我愤怒的阴影里游走了好多年，
想甩掉这些感觉，可是它们就像影子一般，无法丢弃，而且异常缠身。
这样的自我惩罚，也让他受够了。

这让我联想起一位曾经在日本留学的朋友分享了一个我没有的画面：
“我们读历史课本的时候，我们痛恨日本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对我们祖先所作的一切。
可是，那些日本人清醒了之后，他们的痛苦比我们更痛。
至少我们的仇恨有个发泄的对象，可是他们的错误无法投射给别人。
只有拼命把愤怒、怨恨来发泄在自己身上。
这比任何的惩罚更不为人道。
有一些日本人忍受不住，都以切腹来寻求解脱，
来保有那残缺不全的尊严。”

我发现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所以，谁才是逼害者呢？
告诉你一个我自己觉得的实相：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是逼害者。
逼害者是我们创造出来让我们心安的角色，
让我们可以发泄愤怒的角色，
让我们可以自怜的角色，
也让我们不必为过去而负责的角色。

所以，当你看到自己跳进这样的游戏里，看清它、认出它、然后离开它。
重新与你碰面的人建立平等的关系。
没有人可以阻止你这样做，除非你喜欢继续扮演受害者这个角色。

令我钦佩的若水老师，她非常懂得生活，
她曾经在一本书上写着一番话而后来变成我的座右铭：
“不論你遇到什麼人，應記得這一會晤的神聖性。
你如何看他，就會如何看自己，
你如何待他，就會如何待自己，
你如何想他，就會如何想自己。
千萬不要忘了這一點，
因為你在他身上會找到你自己，或者失去你自己。”


X x x x x x x x x x


让我再与你分享多一个故事。
我有一个只穿黑色衣服的个案。
来自破碎家庭的她，在家里得不到爱。
所以，一直往外索求爱的依归。
可是，屡次与男朋友发生性关系之后，就被甩掉。
她除了心酸之外，也非常讨厌自己，为什么做任何事情都是错误？
所以，她宁愿再次躲进自己的安乐窝，不再与任何人有亲密的接触，从此孤立自己。

我告诉她这一个隐喻。
“当一只lady bird 在路旁翻倒挣扎的时候，
如果有善心人士立即翻正它，它很快就能拍拍翅膀，就飞走了。
如果它挣扎了一些时候才被发现，它需要休息一下，才能正常恢复体力。
如果它挣扎了老半天才被发现，它除了需要停下来休息良久，也很有可能已经丧失飞行的能力。
如果它挣扎了一整天才被发现，耗费了太多体力的它无法再飞了。你可能只是让它死的比较好看。
更可怜的是，有许许多多的lady bird根本就没被发现，就这样悄悄地离开世间了。”

我问她：“如果你受伤的心是一只lady bird的话，而恰好你是路人之一，你会怎么做？”
她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一定会找到lady bird。再给它重新飞起来的机会。”
她突然有所领悟，眼神流露出莫名的感动。
我用着很坚定的语气对她说：“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我想没有一件事其本身纯粹只带来痛苦。它一定有意外的宝藏等待你去挖掘。
你没有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那就试着改变你看它的方式。
认清生命里没有人逼你成为受害者，除非你自己喜欢继续扮演这一个角色。
把生命的责任归还给自己，这叫做自我负责。
把生命的尊严归还给自己，这叫做自尊。

此时此刻，要做的不是如何去解决你的问题，而是加强你内在的力量。
当你内在酝酿足够力量时，你会发现你的问题只不过好像乌云一般，洒下一场大雨而飘走了。
届时，大雨给于的生机，会让你知道你本来就是一个对生命有着智慧无穷的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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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为了保护文章中的人物，资料已经稍作更改。可是我与当事人的互动和他们的内心经验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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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草、一滴露

生命其实可以很简单，很朴素。它本来就是拿起来，放下去，再拿起来，再放下去的过程……








杂志：马来西亚中学生月刊
专栏：生命海蓝时
刊登：2003年5月

一根草、一滴露


从台湾游学回来马来西亚之后，不到四个月，我去了新加坡工作。
放弃了作为一名工程师，转行成了一名青少年工作者兼辅导员。
许多人都略带着好奇心问我：
“作工程师好呢，还是作辅导员好？”
“那一个赚钱比较多啊？”
“你以后又有什么打算？你会回来马来西亚工作吗？”
“你不再读书吗？这个世界很现实啊。你没有一张辅导文凭，怎么可以在这一行业继续生存？”
有人甚至还用食指对着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告诉你，你不作工程师。你一生都会后悔的。”
我要忙着调适自己的事业转变之余，也得忙着回应一连串的问题以及残酷的判断。

我们心里都有一把尺。那是一把衡量价值观的尺。
许多人都喜欢拿着这把尺来测量自己。
深怕自己不够格之余，还拿着这把尺在别人身上盘算一番。
当你还念中学时，有人会问你：“你的理想是什么？以后想当什么？”
当你大学毕业后，会顺便问你：“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成家立业？”
当你结婚后，更会追问你：“什么时候生孩子？”

一连串看起来有答案的问题等着你回答。
当你无法答辩时，就好像觉得自己不正常。少了什么似的。
可是，停下来思考，这些问题是否真的有标准答案？这些问题的背后是为了什么？
你会发现许多人无法给于回答。
然后，随便打发你一两句：
“这条路应该是这样子走的。”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你想太多了。”

自己的路要怎样走呢？
到底人生是为了自己而活，还是为了别人呢？
自我太强的人，有点像玉皇大帝；高傲迷茫了人生。
没有自我的人，又过分盲目服从；看不到自己的道路。

曾经有一位心灵治疗师曾说过：
“成功是给别人看的。幸福是自己慢慢品尝的。
为了收获，两个都需要付出代价。
没有好坏之分，它们只是两条不同的道路而已。”

我知道我自己选择了幸福这一条路。我内心知道的。

x x x x x x

爸爸的好友是名副其实的百万富翁。
在我小时候，他搞地产生意，也经营饮食企业。
生活一度风光。
买了一栋房子又一栋，好几辆汽车换了又换，
家里的小孩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房间，各自摆着风琴、钢琴和书库等等。
听说也在金马仑高原有自己的度假别墅。
这与当时贫穷的我们形成了非常强烈的对比。
小时的我已懂得什么叫妒嫉。

可是，在90年代的股票风暴中，他摔了一大跤。
把好多现金都投资在股票里，无法翻生。
眼巴巴地看着毕生辛苦赚回来的血汗钱在霎那间被狂风恶浪卷为乌有。
因为不能承受一切归零的田地，如今需要靠药物来镇定那起伏不定的情绪。
那一年，满头白发的他低着头说：“我们还是敌不过美国人。”
那曾富有魄力的眼神从此黯淡了。
后来，正式宣布破产的他，几度想自寻短见，让家人担心不已。
生命里没有了梦想、没有了活力，只剩下一滩死水。


同样60多岁的男人，在另外一个国度里，有着不一样的生活哲学。

三年前的台湾之旅，
我在台东县知本泡温泉的时候，遇见了一位健壯黝黑的原著民伯伯。
他是温泉里仅有的一名管理员。也是我第一位遇见的台湾原著民。
因为好奇之下，我主动与他谈起人生。
他娓娓述说，我洗耳恭听。我发现他的生命好苦。

小时候，因为战争，所以被逼与家人搬迁到山脚下求生存，
只为了避开对原著民有敌意的国民党。
那时，家人非常穷，都是靠吃一些叶子、树根过活。
在佳节的时候，才能有一些稀粥来庆祝。
奢侈从不出现在他的字典里。

长大后，他与一位原著民女孩结了婚。
生了三个小孩。生活品质并没有因为社会的改善而提升。
没有学历、没有文凭、也不是炎黄子孙。
有好几次去繁忙城市里欲找立足之地，可是找不到合意的工作，
还加上被华人唾弃。
他被这残酷的社会遗弃，生命异常坎坷。
他说他最怕的是孩子生病。
没钱的时候，还要把家里的米饭青菜当成给医生的医药费。
然后，夫妻俩人咬紧牙关挨下去。
如今，孩子们长大了，在城市里打拼。
生活不再困苦。
他也默默守在家乡里，继续为家乡的旅游发展尽一份绵力。

我听着他的故事，替他打抱不平，心中满是对社会无情的愤怒。
可是脸带笑容的他说起来，已经找不到一丝澎湃的愤怒。
我好奇的问他，“你不会埋怨这世界如此对待你吗？”
他徐徐的点燃一根长寿淡烟，咪着他那许多鱼尾纹的眼睛淡淡地对我说：
“一根草，一滴露。人生需要的只是这样而已。”

眼前的老人就是这么简单的回应着。那在坎坷之中所酝酿的智慧，实在令我心深感动。

我想，如果抛开社会的一切附带价值，人的生命本质是没有优劣高低之分。
趋乐避苦是我们的天性。可是在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人能拥有避免痛苦的专利。
在痛苦里持续哀怨并不是借口，如何苦中作乐才是智慧。

X X X X

曾经在email里读过一则蛮令人深思的文章。

一个人在鱼群如梭的海边钓鱼，钓到两条就可以收竿回家。
外国游客问，“为什么不多钓几条?”
他反问，“多钓几条干什么？”
外国游客说，“多钓可以卖钱，然后可以买船、买房、开店、投资。。。”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悠闲地晒著太阳在海边钓鱼了。”外国游客说。
“这我现在已经做到了。”他说。
拿着两条鱼及鱼竿缓缓离开海边。

我想知识的领域是有绝对的答案，可是在智慧的范畴里是无法如此是非分明。
其实成功与幸福也没有对错，那只是两条不同道路而已。
所以，如果能让自己每天保持新鲜，哪怕是成功或幸福，生命其实可以如实地展现。
生命不见得一定要去追求什么、或放下什么。
生命其实可以很简单、很朴素。
它本来就是拿起来，放下去；再拿起来，再放下去的过程。

当一片紫色晚霞流连在你眼前，
当一弧明晰孤月挂在你家窗外，
我请你停下来欣赏一下这世界给予你的真善美。
那一霎那，你会绝对认同我的想法；
你的生命本来就很丰裕。你从不欠缺什么。就是这么单纯的存在着、呼吸着。
你内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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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为了保护文章中的人物，资料已经稍作更改。可是我与当事人的互动和他们的内心经验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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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逼你选择痛苦吗？

为什么她的快乐像地下涌出的泉水，源源不绝。
而我却如一潭死水，无法快乐起来。








杂志：马来西亚中学生月刊
专栏：生命海蓝时
刊登：2003年4月

有人逼你选择痛苦吗？



2000年。9月。
那一夜，我在台湾高雄骑着一辆老铁马。
正值夏天的高雄，虽在夜晚，却也让我汗流浃背。
炽热的气候并没有把我的步伐缓慢下来，
反而，好奇的心推动我继续探索这个城市的面貌。

我一路上慢慢欣赏小港都市的夜景。
从金石堂书店踩到咕嘀咕嘀咖啡室、
从玫瑰唱片行踩到爱河、
休闲地游荡在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城市。

难得看见一位乞丐。
穿著破烂的他正蹲在路边发呆着。
我把脚踏车停在一旁，远远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突然很想了解一位乞丐的内心世界。
突然很想跑过去、蹲下来与他聊聊天。
不晓得他会不会比我还活得更快乐？
。。。。。。

x x x

我曾经是一名化学工程师。而且还是持有一等文凭的优越毕业生。
看起来，蛮受旁人尊敬及羡慕。
阿姨她们都要表弟、表妹以我为学习的榜样。
虽然我口口声声说：“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无须学我。”；
可是暗地里仍然会沾沾自喜，引以为傲。

我曾经也有一连串的宏伟计划。
毕业那一年，我拿着我的计划白皮书躺在沙发上与女朋友侃侃而谈我的梦想。
我曾想过30岁之前，至少能在大机构里成为一名经理。
我曾想过30岁之前，至少可以储存现金十万马币。
35岁之前，结婚、养育儿女，等等。
如何达成这些计划，我也给它们拟了一个草稿。
我以为这就叫着快乐。

因此，
别人的赞美把我的头脑给冲昏掉、
自我的期许在我的身上加重担子。
我却懵然不知。

时间飞逝，一晃已是三年。
在现实社会的大染缸浸淫多年之后，
才知道原来喜欢研读工程系，与作工程师是两码子的事。
在商场无情的巨轮下左闪右避之后，
才知道原来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
自己在这社会显得如此渺小。
美梦无情地破灭。头脑终于被敲醒。
可是压力反而加深，还多了一份叫做沮丧的感觉。

虽然知道自己在经济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是在深层的心灵里，我感受不到太强烈的满足感。
隐约地感觉空虚在腐蚀生命的养分。
早上起来，想到要去工作，那张脸又不禁地再拉长许多。
因此，我浑浑噩噩地度日将近两年，犹如承受地狱般的煎熬。
我知道我的心正在萎缩。。。

为了暂时逃避那令人无法兴奋的工作，
我在1999年去了澳洲黄金海岸。那是滑浪者的天堂。
走在天堂的街道上，我被一位穿着花衣，打扮鬼马的小丑深深地吸引着。
她看起来已是50多岁的女士了，皱纹爬在满脸。
可是，脸上的皱纹相信不是因为年老摧残的缘故，而是超大弧度的笑容所造成的。
快乐的小丑拿着彩笔穿梭在许多小孩子的身影群中。
为他们的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华丽奇特的图案。
不消十分钟，小孩摇身一变；
成了轻舞飞扬的蝴蝶、凶猛灵敏的小豹、天真烂漫的小天使等等。
轻轻松松地描绘，把快乐散发给别人，也给了自己。
仿佛这个空间真的变成了人间天堂。

我在旁犹豫着自己要不要成为一只蝴蝶或无尾雄的当儿，
也从中观察她良久。
想知道为什么她的快乐像地下涌出的泉水，源源不绝。
而我却如一潭死水，无法快乐起来。

我等她要打烊，收拾颜色材料时，
就像歌迷遇见偶像的样子，把她拦住。
不是要与小孩子争宠，只想与她闲聊一下。

我告诉她我目前在工作上、在生涯规划上遇到的瓶颈，而困扰不已。
我满腹牢骚，似乎想把所有的不如意之事一一抖落。
“Does anyone wants you to suffer so?”（有人要你吃这些苦头吗？）
小丑眯着眼睛，微笑地对着我说。
我愣在哪儿，她也加了一句，“我只懂得让自己快乐。”
与她拍了一张照片留念后，
她也要给我说声bye-bye了。
我依依不舍地看着犹如大师般的她潇洒地走在天堂路上的倩影。
回到旅馆，脑海里无法抹去她对我说的这句话。

2000年的农历新年，我提不起劲儿，
懒洋洋地睡在床上，有力无力地对着五姑说：
“如果人不用工作多好。没有压力多好。”
五姑站在门外，不屑地丢下一句冷冷的回应：“你想太多了。”

我就是知道想太多的人，身上流着的血有一股不与现实妥协的傲气。
车祸那一年，我狠狠地离开了上市公司，把扛在身上四年的工程师角色辞去。
离职第二天，我飞去台湾高雄重新开始。
从一位辅导实习生开始，再重铺我的人生道路。。。。。

x x x

别以为从此以后，我就像童话里的主角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来到高雄，早上忙着了解高雄生命线辅导协会的运作。
晚上只是铺了睡袋就睡在中心活动室的地板上。
三天后，我的喉咙痛了起来，后来还咳嗽不止。
在异乡中病倒，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这样一连串的不幸遭遇，我的头脑又开始胡思乱想。
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的决择是否正确。
万一，把人生的道路铺到死角，那该怎办？
我以为快乐天堂已近了。
可是，我仍然无法让快乐守候在我身旁。。。。。

所以，尽管夜晚十点了，我还是没有勇气主动与蹲在地上的那乞丐聊天。。。。
我远离了乞丐，去到一间补习中心门前，
目睹好多青少年背着书包从门口走出来。
头发染色、衣服华丽、每人手上几乎都有一只手机。
在物质丰裕的年代里，年轻多好！
可是，他们的脸上不带一丝笑容，而且目光呆滞。
不用问，也知道那是读书考试所带来的压力效应。
华丽的外表背后没有快乐的心灵，值得吗？
我仿佛看到以前自己的影子在摇晃着。。。。

老铁马又把我带到一间咖啡馆前，
目睹许多青年泡在咖啡馆里头，
左手拿着一杯啤酒，右手点燃了一根香烟。
放肆地荒度宝贵的岁月。
与那一群用功的青少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皱着眉头、心里想：“这些人一定会后悔的。”
他们真的没有什么前途而言。我又在开始批评人了。

说起来也奇怪。
“Does anyone wants you to suffer so?”
沙哑的声音又在头脑里敲了一下。

我终于明白我一直都活在过去和未来。
活在过去有林林总总的遗憾、
活在未来有太多未知的恐惧。
遗憾和恐惧让我无法快乐起来。
我获得了东西，我未必得到快乐。
我朝着目标奔去时，我也未必保证会得到快乐。

太多的对错判断让我无法轻松起来。
更加让我无法活在此时此刻。
是我。是我让自己活得如此不自在。
是我。是我拼命让自己不快乐。
哈。我与我自己在玩一场永不停止的内心交战。
为什么就是不能活在当下、自在当下、专注当下？

踩在回高雄市生命线辅导中心的道路上，
轻松的心情不禁哼起歌来。。。。

那一夜，睡在地板上，仍然不容易入眠。
可是，心似乎懂了、也动了。。。

x x x

今年我终于过了30岁。
我无法在大机构里作为一名经理，却成了一名青少年工作者；
我无法在我的银行户口里储存十万马币，却把钱花在十个国家的自助旅行里；
我无法把一段感情留住，而在爱情路上跌跌撞撞。却仍然相信我的灵魂伴侣始终会出现。

我终于在我的计划白皮书里盖上一个叫着失败的印章；
可是却寻回了那地下泉水的源头。那源源不绝的快乐。
原来，快乐不见的只是成功的好伙伴，她也是可以与失败同步的。
这种喜悦以及领悟胜过一切外在的成就。

快乐是自己的选择。
快乐是在当下既是、不是去追寻的。
当我感到快乐，那就是了。
她根本不需任何条件。
如果你能明白这一点，
那么快乐就在你身边俯拾皆是了。
偶尔，我会因烦恼升起，而忘记了这原理。
不过，没关系。再记起，就好了。
“Does anyone wants you to suffer so?”
请给自己一个微笑。


=

死亡结束的只是生命，不是关系！

天意弄人，
父母还未来得及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不到一年内相继去世。
从喜悦的高峰上滑落到忧伤的低谷里，
心中对老天爷的玩弄升起澎湃的愤怒……




杂志：马来西亚中学生月刊
专栏：生命海蓝时
刊登：2003年3月

死亡结束的只是生命，不是关系！




朋友来信，这样写着。

以量：

我现在的状况和你一样，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

母亲终于病逝了。
这次不像失去父亲那么的悲伤；
可能和母亲的感情有差，也比较有心理准备。
设灵堂的那几天，脑子里一直涌出“我什么都没有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父母亲了，也无家可归了。很难过。

母亲去世后，感觉是‘空’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知何去何从。
像是什么都抓不住，但又想去抓些什么的。
我不懂如何去解释那种感觉。
只知道很难受。真的很难受！

可以说说为何我会有如此的感觉吗？

祝福你。
请你也祝福我。
韵韵
06/07/2001

p/s：写这封信给你时，眼泪又掉了。
不敢见到你，我怕会哭得很厉害。

X X X



韵韵在三个月内，父母相继去世。
当时，真的很担心这位好友会承受不了打击。
看不开，跟着父母一起离去。。。。

我寄了这封信给她。

朋友：

收到妳的来信，心情也随之沉重。
知道妳很不好受。
那份‘空’的感觉，我很熟悉，也很清楚。
我无法告诉你，这是什么。
我只能说当你走完这个情绪起起落落的过程，你就明了了。。

妳知道吗？晓薇要我写的《不再是迷宫》(*1)，已写到第七期了。
写到妈妈重病的当儿，我竟坐在电脑前；
断断续续哭了好几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把文章熬成。

多年以前，
我以为泪已流乾了。可是没有。
我以为伤心已过了。可是没有。
反而隐藏在心灵深处。

那是我对父母离去的强烈不舍。
也是我对父母的爱的一种执著。
空了，也成了生命中的缺陷了。

允许我分享多一些与妳不同的想法。

我不认同妳我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在《最后十四堂星期二的课》书中，
濒临死亡的老先生Mr. Morie不断叮咛学生：
“死亡结束的只是生命，不是关系。”

我很认同。

我一直觉得我有父母，虽然他们无法在我身边。
我对他们的爱仍在。
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我继续去爱他们。
偶尔，望着天空、听着音乐，我就可以与他们分享我近来的心情故事。
我总觉得他们在某一个空间里听到我的心声。
很玄吧！

悲欢离合在不同空间继续上演着。
希望你能看到不幸的背后有一份礼物等待妳去领取。
韵韵。。好好地活下去。


祝福妳。
也祝福我自己。

以量
21/7/2001

p/s：再重看妳寄来的信；眼睛不禁也红起来了。
父母的离世的确是生命中的一门大功课。

注(*1)：《不再是迷宫》专栏刊登在2001年的《中学生》月刊里。

X x x


除了韵韵，
这世界上仍有许多父母已离逝的孩子。。。。。

我的朋友正在念大学的时候，
母亲突然在家里心脏病发作，当场毙命。
接到恶讯后，他连忙从大学宿舍漏夜赶回家。
坐了十多个小时的路程，只看到躺在棺木里一声不响的母亲。
披上孝衣的他，把眼睛都哭肿了。
这样的打击也未免太重，留下了一生也无法完成的遗憾。

一位好友，家境贫穷。
用尽心力博取父母的欢心，不辜负父母的期望，
终于取得工程系硕士学位。
家族中第一位大学生终于出炉了；
像个小太阳，初露锋芒。

可是天意弄人，父母还未来得及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不到一年内相继去世。
从喜悦的高峰上滑落到忧伤的低谷里，
心中对老天爷的玩弄升起澎湃的愤怒。

后来，做了几年工程师的他，仍然悠悠不得志。
生命不晓得为谁再继续奋斗。
如今，他放弃了工作，离开马来西亚，到印度流浪去。

家乡朋友在小时母亲已病世。
24岁毕业后，本来以为是反哺的时候了。
可惜的是，父亲也在那年随之去世。
有好长的一段日子，她都无法走出忧伤的框框。
反而走进了自我封闭的花园里，与盛开的花一同枯萎。
后来，在一个机缘之下，她钻入佛学书卷里，渴望得到哪怕是一丝的心灵安宁。
多年后的今天，她发心帮助别人，积极参与社会工作。
感受重生的感觉，人也开朗许多了。

我有幸地认识了一位我很钦佩的企业家。
在一次交谈之下，他与我分享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遗弃他。
他觉得那时他很羞耻，也觉得自己是一个很不值得被爱的孩子。
因此，从不轻易把心中的秘密与人分享，花尽了能量把它隐藏起来。

生命总是会有另一番的峰回路转。
凭他的毅力及本事，修了两个硕士学位。
如今，在事业上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
在家庭上开拓了属于自己的一番田地。

站在我眼前60多岁的他，我突然觉得我又多了一个学习的好榜样。
生命其实可以把悲痛转化成力量。而力量甚至可以不断延伸……

你会发现人在遇上同样的困境里，会展开不同的生命旅途。
有些人犹如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惧打击。遇上困境会越战越勇。
有些人还未有心理准备去面对死亡所带来的失落感，在困境里裹足不前。
有些人愿意去面对困境、可是烦恼不停息，一直找不到出路。
而有些人很有可能就因此一蹶不振了……

在成长的过程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怜的孩子。
没有了爸爸、也没有了妈妈。生命为何如此坎坷不平？
找不到答案的时候，内心更无法抚平失落的伤痛。

深夜时光，尤为难过。
自我可怜不断在作祟，慢慢地觉得自己是被上帝遗忘的堕落天使；
委屈地成为人类受害者，默默地活在这地球上。等待上帝的召唤。

我们，这些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点。
忧愁总是下意识地挂在我们的脸上。
对于父母的离去，有无法言语的失落感。
偶尔想在生活里制造满足感或成就感。
之后又因为父母没办法在身边印证成果而感到落寞，无法激发生命意义的推动力。

况且，我们还要自己懂得如何处理悲伤、如何制造快乐、如何爱惜自己。
也很不明白为什么其他孩子撒娇可以撒的如此自然。
有时，为了要证明给别人看我还过的很好，
所以性格上特地显得格外积极、坚强。心情是否冷暖，唯有自知了。

这七年来，因为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坚持，我不断地为自己与家庭做出深入的探索。
拨开一层又一层的恐惧幻象，视野直接变宽了。
过去的伤痛也被赋予痊愈的机会。

回顾以往，那份对父母死亡的恐慌、那份对上天的惧怒，
如今慢慢地转化成接纳与了解。

打击只是一个过程。它是一个成长的过程，不是最终目的。

我相信能记住不放的都不是完整的事实，而是对事情的感受或伤害。
所有已发生的一切已成为不能改变的事实，能改变的只是我如何看待过去不幸的遭遇。
是厚礼抑或是悲剧，全凭我自己去选择了！

如果你相信这世界所发生的一切是没有意外的话，
那你将会慢慢的了解这看起来发生在你生命中很悲惨欲绝的事件，
并不是要把你击败。
而是让你更能体会生命存在的意义。

就像我很欣赏的一名生死学大师Elisabeth Kübler-Ross所说的∶
“如果用一块帆布包住海边的岩石的话，
不给它风吹雨打；那它无法让你看到大自然的真善美。
同时，也失去了它该存在的意义。”

同样的；温室里的花朵固然美丽，可是别忘记，
该是时候去面对日晒雨淋的话，别再躲在家里被窝了。
在生命的关卡别停留太久，要继续前进。否则，你将会失去生命的推动力。

同学们，如果你的父亲或母亲伴着你，这些文字是我特地为你而写的。
放开双手吧！
放心地让生命本身展开一趟成长之旅。



=

“为了保护文章中的人物，资料已经稍有更动。可是我与当事人的互动和他们的内心经验是真实的。”

没人渴望叛逆

孩子哭了，可是又不允许自己哭。
他拼命用手拍打自己的胸口。
大口大口地吸气……
眼前的孩子受了太多成年人世界的委屈。
他的哭声里头，
我听到的全是渴望被爱与被尊重的呐喊……


杂志：马来西亚中学生月刊
专栏：生命海蓝时
刊登：2003年2月

没人渴望叛逆

朋友BJ来信分享。
准备要结婚的他，悄悄地让一位男同事走进了自己的秘密花园。
他即甜蜜又苦恼。冷淡的字体写着∶“我无法让父亲失望。”
早年丧妻的父亲身兼二职，奉献了一生的精神与血汗。
为了圆年迈的爸爸一个梦，他决定麻木地把疑问埋葬；
与相识多年的女朋友携手踏上红地毯，实现作为一名独生子该负的责任。
当我读完这一封信时，心冷了一大半……
不晓得如何把我的祝福寄出去。

一个深夜不设防，朋友YS向我透露她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世上。
拥有硕士学位、高薪事业、爱情稳定的她，令人羡慕不已。
成功与幸福，她两者兼得。
可是，辉煌的背后竟有着别人不知的哀愁……
当时怀着她的母亲为了不想再生第六个女儿，曾试法吃药把肚里的她打掉。
从小到大，她很努力的表现自己，拼命读书，
誓把荣耀带回家；只为了获取父母的关注。

她明了要在父母心中留着一定的地位，她必须比别人付出更多。
如今，这种生存模式已经在她心中根深蒂固，形成了变相的自虐。
虽然拥有了许多，但她仍无法满意自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
当她那含泪的眼光看着我说∶“Do you know that I’m just like a shit？”
坦白说，在那一刻，我无法相信这是事实的真相……

KM，13岁男孩，个子健壮、性格幽默、专爱捣蛋。
这是他前年来参加青少年工作坊所让我留下的印象。
两个月前，他的母亲带着他来说要接受辅导。
他望着我的眼神，充满着愤怒之余，也隐藏着一丝忧愁。
从对谈中，我才悉知KM的父母已离婚两年。
这期间，父母为了要争宠，常让他左右为难。
渐渐地，他成了两性战争的牺牲品。
父母的管教犹如对唱反调，他被亲情拉扯的好无辜。
KM埋怨为何把他生下来，又要虐待他？
在不被尊重的前提之下，他也学习了无须尊重他人。
他恨他的父母！
他开始学会向爸爸说骗话、
开始用木棍攻击妈妈、
沉迷于黄色小说来逃避外在世界、
他开始放弃学业、放弃自己。
以一切无理行为来报复父母对他的“宠爱”！
以一切凶暴行为来呼唤上天对他的薄待！

有哪一个孩子希望自己是被标签为叛逆的不孝子女？
有哪一个孩子不希望自己在温暖的家庭气氛中长大？
因此，
如何给孝顺一个安稳的保障而不抹杀自己？
如何给叛逆一个安全的展现而不伤害别人？

对我而言，孝与不孝真是一门大学问，如今我仍不放弃地推敲。
因为孝，我看到了很多孩子牺牲自己，甚至虐待自己；而伤痕累累。
也因为不孝，我看到了很多孩子变成发狂的小希特勒；而不由自主。
每每看到这些画面，我都心酸不已。

这是谁的错？
是父母？是孩子？还是教育？
有时是父母绑住孩子不放手，有时却是孩子缠着父母抱着脚。
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变相的连体婴。无法自主生存。
父母为了要孩子服从，绞尽脑汁使出手段引发孩子的罪恶感。
孩子为了要父母注意，也不计较代价而迎合父母非合理的需求。
这变成了一连串剪不断、理还乱的人生游戏。
结果，两败俱伤。。。。

生命往往背负了太多的角色与责任。
亲子关系也是生命最难割舍的部分。
所以，有时侯，你可能忘了。。。。

你可能忘了父母也曾经是别人的孩子。
他们也经历过你作为孩子的过程。
你正值年少所拥有的喜怒哀乐，他们也走过。。。
如今，他们长大后，也正跌跌撞撞地摸索如何养育孩子。。。

你也可能忘了自己真正是谁。
撇开作为孩子的角色，
放下作为学生的责任，
你只是一个人。
是一个可以爱自己的人。
也是一个可以给爱的人。

让我与你再分享多一个故事。。。。

一对年约40多岁的父母带着孩子来寻求辅导。
问题是孩子的行为偏差导致几乎要被学校开除。
妈妈是职业女性。除了工作以外，还要兼顾家里的琐碎事务。
唠叨之余，显得异常疲累。
传统的爸爸在经济低迷的生活里，有着说不出的男性竞争压力。
他话说不多。觉得教养孩子是母亲的责任。
11岁的男孩个子消瘦，彬彬有礼。怎么看，也不像个问题学生。

妈妈对孩子的要求严格完美。
男孩无法满足她过高的期望；忍不住向妈妈实施暴力以示抗议。
也几度想跳楼自尽。
只要一旦妈妈管不了的问题，爸爸就会用鞭打来镇压孩子。

时间长久下来，
妈妈觉得自己已经耗尽体力。
爸爸也觉得自己很无能。
男孩百思费解，为何爸妈要如此加压在他身上？
为了保护自己，他只懂一味抗争到底。

好几次的晤谈，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我也开始在这个家庭互动里头显得无助又吃力。

有一次，妈妈又指责孩子不对，做错事情。
孩子在怕爸爸的淫威之下，又再次连声道歉。
我连忙阻止孩子与父母再重复“对与错”的游戏。
我对着男孩说∶“我愿意听一听你内心的声音。。。你愿意告诉我吗？”

孩子哭了。可是又不允许自己哭。
拼命用手拍打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吸气。
眼前的孩子受了太多成年人世界的委屈。。。
他的哭声里头，我听到的全是渴望被爱与被尊重的呐喊。。。

妈妈看到孩子如此嚎哭。
自己也不禁软化下来。
在引导之下，娓娓述说自己面对的恐惧。
她担心她越来越像自己的妈妈，养了一个没有用的孩子。
她的弟弟是一个视赌如命又不顾家的已婚男人。
她非常不希望自己教出的孩子像她的弟弟一样拖累原生家庭。
所以，无论牺牲多大，都要把唯一的孩子教好。
作为大女儿的她，也因为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
扛着重担之余，无人给予关怀。
说着说着，泪盈满眶。
作妈妈，作女儿都用心良苦。

不善于表达的爸爸低着头，沉默不语；默读伤悲。
我希望他也能参与对话。
所以我问一句，他答一句。
爸爸从小就像放牛般生活，父母不多管教，也不多过问。
他从小就没有与爸爸有亲密的接触经验，虽然父亲仍然健在。
所以，虽然很想靠近孩子，可是不晓得如何踏出那一步。
当孩子犯错时，他觉得作爸爸的应该要负起责任。
爸爸分享不多，可是留下了几滴眼泪，不好意思连忙擦掉。
对孩子而言，那是很重要的真情流露。

彼此的坦诚分享把我们都深深地联结起来。
这份正面的能量相信可以继续旋转、而且延伸。
我发现男孩的身体语言完全倾向父母的方向，专注倾听。
他也坦言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父母。
他红着鼻子对我说∶“如果他们在家里也是这样。那该多好！”

那一霎那，
我突然发现我看到三个小孩子正一同走在成长的道路上寻求爱的依归。。。。。

爱的力量很大。
爱可以包容一切。
爱没有对与错、是与非。
如果心中有爱，孝或不孝、叛逆或不叛逆，已经不重要。
因为那里头已经得到谅解及尊重。

所以，请不要忘记你真正是谁。
你的生命本来就拥有最深的爱与关怀。
要得到爱，请先把爱散发给自己。同时也给别人。
你会发现原来我们每一个人都如此渴望爱与被爱，
而并非渴望对与错。。。


=

“为了保护文章中的人物，资料已经稍有更动。可是我与当事人的互动和他们的内心经验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