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有不捨

前幾個禮拜，閏華督導問我：“你快要回去了，會不會不捨呀？”
我一貫的方式回答：“我其實不會不捨。因為我很fully living moment by moment."
這是真的。我即使從吉隆坡去新加坡工作，我完全沒有失落的狀況 。
立刻投入新環境。開心地。

可是，這一次，我發現我好像高估了自己。
我過來淡水的時候，我竟然有不習慣的感覺。
今天安寧協會會員大會之後，我和閏華在新光三越吃晚餐，我歎氣說：“只剩下六天了。”
閏華取笑我說：“你已經說了第二遍了。”

我發現上一次我從高雄生命線實習回去吉隆坡當天，
飛機一起飛，心情同樣澎湃得很。心裡非常的不捨得離開。
台灣是一個我很愛的國家。
或許說我常常在台灣遇到很多真性情的朋友以及老師。
台灣是一個很有人文的國家。
這裡所有的知識、進度、活動、訓練都可以完完全全地滿足我那不斷求成長的心靈。


回去高雄，遇上一群老朋友。



在馬偕認識一群新朋友。


還有阿Dong、Curren、阿飛、阿葉、阿Sir、Taka、Listen、Mit 帶我在台北亂跑一趟。
台北美食、喝酒、騎Motor、唱K、觀賞籌款晚會的表演、
Taka 知道我要走了，還說要把一套自己公司出產的精油送給我。
祝福我以後的生命一切順順利利。發大財。這是他親口說的。非常台客。

陳牧師還特地跑去台北市買了一盒很華麗的餅乾給我帶回去。下個禮拜還去吃一頓大餐。
閏華督導送我一本書本：“媽媽，我愛你”，希望我永遠記得我媽媽曾經給我這麼富足的愛。
還有我不會忘記那些非常有素質的督導過程。
佩怡老師送了他自己寫的一本詩集：“生命是愛”。我是透過我自己的《把愛帶回家》認識她的。感謝她對此書的厚愛。
綺雲老師送給我的和解雕塑，我一定會把這一個雕塑品放在我的工作桌上，提醒自己生命始終是美好的。
清惠送給我的昊恩家家的CD。她不知道我很喜歡昊恩家家。結果幾乎每晚在淡水狗窩里唱《星星數不清》。

春欒的兩肋插刀。要不是她我也沒辦法住在這麼豪華的家里。
春欒的時間奉獻。南下北上，台灣走了整個西海岸。
還有阿郭爸竟然還請我去旅遊。
再次見到吳姐、段姐、吳主任還有其他這麼多高雄老朋友，心情說有多開心就有多開心。
謝謝缺席的吳姐請我們年輕的一輩在《女娘的店》吃了一頓超豐富的晚餐。小王以及小小王都長大了。

寫到這里，發現自己好容易投入一個新的環境。
和大家真誠的一同互動。
和大家打成一片，一同共事之後，又說要和大家道別。
然後，生命的漂流又帶我離開一個地方，去到另一個地方。
又說投入另外一個環境。

既不斷漂流，又不斷留下足跡；
我發現我的生命還蠻像蒲公英的。
不斷漂流，不斷留下，卻又需要不斷繼續漂流、繼續留下。
我知道我還是會回來和大家見面的。





嗯。我開始不捨了。
就像阿Dong說：
“我從他們身上學習了好多好多。我知道我要離開他們了。我非常不捨。”
和我的想法感受是一模一樣的。


感謝每一位在台灣協助我的朋友。
感謝每一位在台灣曾經教育我的病人、老師。
感謝所有和我互動的人。又指導我的人。

我接受到你們給我的關心以及關懷；
我會把這一份感動放在心上，
也會繼續把這份感動給與其他人。

好讓這份感動可以繼續流動⋯⋯


祝福大家以及祝福我自己。


新加坡，我要回來了。
請歡迎我歸隊！



以量


＝

全家福

拿着单眼相机的我对着病人的大儿子说：“你的头要再靠近妈妈一点。”
我对着病人的小女儿说：“你的身体稍微要低一些。然后把头靠在妈妈的头边。”

大儿子在妈妈的左边。
小女儿在妈妈的右边。
而我在病床前方看着他们三人。准备要为他们拍一张全家福。

我看到病人的氧气管挡住她的脸。
我对站在我旁边的护理师说：“能够至少五秒钟不用这一个氧气管吗？”
护理师说：“可以。五分钟都没问题。”然后走去床边把氧气管取走。

我从我的单眼相机里头终于可以看到妈妈（病人）整张脸了。
是的。这一张已经苍白无神的脸。
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位病人，他们的妈妈；她快要死了。

大儿子昨天告诉我和社工师：“我们从来没有一张全家福。”
他不断告诉我们家里的背景时候，我们仿佛也感同身受这个家庭到底有多破碎。
爸爸的逃离、妈妈的承接、儿子的讨好、女儿的叛逆。
让这家四人都受伤了。

如今，死亡在我们面前，我们还可以为这个家庭做些什么？
拍一张全家福。我建议。
儿子附议。社工赞成。


就这样，当我们在病床构图完毕之后，我说：“我准备要拍咯。”
我从单眼相机的小窗口里头看着他们三个人。
我看到妈妈睡在病床依然昏迷中。
我看到大儿子尽量撑着他要昏昏欲睡的眼睛。
（毕竟他陪伴妈妈已经好几晚没有好好睡觉。）
我也看到小女儿给我一个笑容里头却夹杂着悲伤的眼神。

我从镜头把画面摄入自己的眼睛，
这个画面跑进我的头脑，产生了感受。
是的。我很感动他们三位家人终于拥有自己的全家福。
我尽量压制自己的感动。
咔嚓。就这样我帮助这一家人完成了一张全家福。

护理师，她哭了。
是的。那是一个很感人的画面。
希望妈妈（病人）可以知道她终于在去世之前拥有了她的全家福。
我真的希望我后来在床边告诉她的对话，她都能够听进去。

之后，我继续用我的宝贝（Nikon D80)帮助这一家人拍了好多张全家福。
有单人照。双人照。三人照。
就是只欠爸爸。
爸爸，他已经失去联络了。



**


妈妈在患病的时候，做了很多手工品。
全部都是送给刚成年的儿女。
大儿子尽他可能说服我们收下他妈妈的手工艺品。
我和同事们都觉得那是他妈妈送给他们两人的。
我们真的无法收下。

所以我又建议：把他们拍下来，再送给我们。
护理师以及社工都复议。
结果我花了一些时间把这些手工艺品放在钢琴上拍摄。





儿子后来说：“以后我学到了如何弄这些手工，我再送给你们。”
我说：“好呀！”


***


当天晚上，他们的妈妈去世了。
据说，走的非常平安。
他们孩子两人内心也非常平安。


祝福这一家人。
不管是在天堂的，还是在人间活着的……都平安。






-

已：週誌 4：“她在等你……”

週誌 4
第四周 ： 20/04/2009 – 24/04/2009
指導員 ： 李閏華社工師
學員 ： 馮以量
實習醫院 ： 淡水馬偕紀念醫院


***


題目：“她在等你……”


這個禮拜我有了一個新學習，也有一個新的突破。
那就是不斷協助沉默病人說出心裏的話，是很有力量的。
透過我的話語，病人聽到我正在說出她内心深層的聲音。
如果她從我的話語中取得共鳴的話；她會繼續接話。

故事很長，請你慢慢閲讀。



***


我第一個禮拜來到馬偕安寧中心，我遇上一位話不多的女病人。

住院的時候，她每一次都對團隊人員說：“感謝你。”
很多時候，她那“感謝你”的話，
其實是想要告訴你：“好了。夠了。你可以離開了。”

我因爲被安排陪伴這一位話不多的女病人，
結果我幾乎每天都去病房拜訪她。
我們的對話每一次都不超過15分鐘。
因爲她知道我從新加坡來，
所以好奇地問我一些有關新加坡的地理以及時空狀況。
甚至她還以爲我是來傳福音的，
所以她常對我說上帝有多好。
上帝會祝福我這樣的善心人士。
我做出身份澄清之後，
她再也不對我說有關上帝的任何一句話。
後來，我才知悉她是一名佛教徒。

每每我詢問囘她有關她的身心狀況時，
她都制約性地回應我：“感謝你。”
我就識趣地不再追問下去，
然後房子裏的沉默讓我感覺有一些重量，
道謝后，我就自行離開病房。

有一次，我試著問她：“我每一天的出現，其實對你來説，是不是一種壓力？”
她說：“有時候，是。”
我說：“我謝謝你如此坦白告訴我。什麽時候，你覺得我的出現是一種壓力？”
她說：“護士小姐在的時候。”
我說：“好。以後護士小姐為你護理的時候，我就不出現了。好嗎？”
她說：“好。”
我說：“那麽，現在呢？我們正在談話的現在，對你來説，是不是也有壓力？”
她說：“不會。現在還好。”

結果，那一次我們談得比較多。終于有半小時的時間。
雖然我知道時間並不代表一切，至少我們在時間的長度上有了一些突破。
她始終還是不說出她對身心狀況的分享。我也無法勉強。


***


陳醫師在會議上說了一句：“病人都沒有問題。也不想多說。
看來，是我們團隊人員多心了。”
聼起來，也真的是這樣。

女病人兩個禮拜下來，也真的沒有太多的對話以及分享。
我也真的無法勉強。
如果強求對方說出自己的心中話，我覺得那是很無禮的舉動。
我覺得心房就像我們的家。
倘若有人在你的家自行游走，搜尋東西；
你會不生氣嗎？
關係之間除了信任，其實還需要尊重彼此的個人空間。
所以，在這個女病人的身上，我的存在起不了任何作用。

一個早上，我照樣去拜訪她。
她對我說：“我明天要出院了。”
表情沒有一絲愉悅，反而臉上滿是無奈以及無助。
我問了一些相關護理照料的問題；她都回應。
最後，我問：“要出院了，你覺得怎樣呢？”
她閉上眼睛，轉過身。那是她偶爾會做出的拒絕動作，
這比說“感謝你”更令人尷尬。
她沒有趕我走，可是也不説話。
我就只好站在床邊安靜地陪著她。

幾分鈡之後，她冒出了一句話（向著另一床邊）：“生命很苦。”
我不曉得如何接話；可能我還在處於尷尬狀態之中，一下子調整不回來。
不到十秒，社工茵琪走進房間。
我們兩人可以接話的情景以及timing走了……


***


我把這個畫面以及過程向閏華督導分享。閏華說了一句：“她在等你……”

這一句話，讓我想起了我常說的：
“助人有三种approaches which are collaborative, directive,and non-directive.”
我發現我對這位女病人非常的non-directive。（非主導式）。
而閏華告示我可以再directive一些。

爲何我有這種反應呢？
是因爲我覺得我被拒絕？
抑或是因爲我覺得病人沒有提供明顯的綫索讓我走進她的内心世界？
沉默代表了許多意思。
讓我猜的話，我也只能瞎猜。
寫到這裡，我突然發現了一樣相同的事情。

我以前有一段很重要的戀愛也是被拒絕的。
對方選擇沉默，他沒有給我任何的反應。
可是也不離開我。我走前一步，有時候他會陪我走一小步。
倘若我走前一大步，他就沉默地不動了。
我對這種互動方式，我不會面對。

我發現到最後我用很non-directive地去和這些人互動。
我知道我沒有辦法從他們身上取得任何東西。
可是，我又不喜歡這樣的互動方式，
總是讓人覺得生命中有一段關係一直高挂在某個時空上，
久而久之，它則變成了一個未完成之事。
Hang there and still there.

寫到這裡，我更加發現一樣很有興趣的事情。
我發現這和我爸爸的互動方式很相似。
我爸爸多年對我的不回應、沉默；
我從小到大的解讀是：“他在拒絕我。他不愛我。”
這些解讀常讓我覺得自己不夠好。
雖然，現在我處理的好多了。
不過，仿佛從這個病人的互動中，
我又看到我那被“freeze”的互動模式又出現了。

閏華和我分享她自己的一個助人經驗。
年長女病人不願丈夫安排她住進安寧病房，
結果住院之後，不説話，不回應；不反駁。
以沉默來對抗家人以及醫療團體。

閏華在她旁邊不斷說出她心中的話。
說了許久，許久，病人還是不願説話。
閏華還是繼續試著說出她自己覺得病人擁有的内心話。
不斷說，不斷說之後，病人回應了一句：
“你可以幫我向佛陀祈禱嗎？”

就這樣，病人的内心再次啓開了。
治愈兼陪伴的關係建立了……

我很羡慕這樣的互動。
也很欣賞閏華勇於承接病人的痛苦。
而並不會因爲對方的沉默（拒絕）而遠離對方。
或者freeze掉自己。

閏華的那句“她在等你……”，
雖然還是不太相信，
不過這一句話總是不定時走出來搖晃我的思維系統。


***


一個禮拜之後，也就是第四周的禮拜一；
我、依云護理師和蘇醫師去板橋探訪這位女病人。

女病人的身體看起來更加消瘦。
她睡在自己的床上，神情看起來較爲輕鬆；
可是眼神依然透露出憂鬱。
開始談話的時候，女病人不願意讓醫療團隊（我們）每個禮拜去做居家拜訪。
然後，她閉上眼睛。
不管我們。
房間又開始準備要醖釀沉默的氣氛……

這一次，我覺得需要鼓起勇氣。
我覺得我可以做得到的。
我不讓沉默在這個空間裏有一絲的重量。
我倚靠在床邊，在她的頭部背後開始說起話。

我說：“阿姨，你不願意讓我們來拜訪你，你心中覺得是難過的。
我想，這份難過，以及拒絕我們來拜訪你，
是你不想成爲別人的負擔吧。”
（我戰戰兢兢地說出一些我以爲是她的心中話。）

她閉上眼睛。點頭。

我繼續說：
“你的生命裏，一直都讓人覺得你很能幹。
你一直都不想成爲別人的負擔。
所以，有什麽事情，你自己可以解決的，你都想試著去解決。
所以你常常一個人解決自己所有的人生問題。
現在，尤其在這個重要的時刻裏，你更期待自己可以解決自己的問題。”

我不斷說，她不斷點頭。

我再説：“如今，你需要你的弟弟還有弟媳婦24小時協助你，
你更加不想成爲他們的……”

她開始接話了：“我不想成爲他們的壓力……”
說完之後，眼淚就從左邊的眼角流下來……
她的性格（我猜還有：原生家庭規範、手足排列影響）從不允許她嚎啕大哭，
能夠在我們面前讓眼淚流下，
已經很不簡單了。

我做出欣賞感謝。
她終于讓我走進她的内心世界了。

運用自己，協助病人表達内心的狀況；
進而鼓勵病人能自行表達自己的内心狀況。
我覺得這個過程非常的powerful。

她表示不希望自己變成家人以及醫療團隊的負擔。
一向獨立的她期待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
她面對現有的狀況感到無助以及失去自主感。
同時，我們可以看見她開始允許我們的護理師檢查她的身體。
而且詢問相關疼痛的疑惑。

她問護理師：“嘔吐的事件，是不是代表時候說再見了？”

我想，她是清楚知道自己的病情。
同時，也想從護理師口中知道自己的壽命還剩多少。
她表示回家療養的這一段日子，常想這個問題。
有時候在深夜裏想不開，自己掉淚。
覺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心中有疑惑。
當我再次檢查她心靈的狀況，她表示她能夠接受死亡。

她說：“畢竟每一個人都逃不過死亡的到來。我會去接受它的到來。”

而我們再次表示在這一段期間，
團隊將會繼續前來他家做出適當的照護。
病人表示感恩，允許我們每一周或每兩周前來造訪。

我送她一串上個禮拜自製的貝殼風鈴。
我說：“送給你，希望你在這段日子裏頭，有更多的力量。”病人很喜歡，合掌表示感恩。不斷說謝謝你。

我們準備離開之前，她堅持要起身來送客。
我嘗試去説服她。她依然堅持。
我請護理師再進去房間説服她。
我們接受她的感謝，她不再需要起身送我們。
我們會再來拜訪她。

正當我們三人要離開的時候，我再走進房間，
因爲我忘記說一些話。
我對女病人說：“我們走了。
謝謝你今天說了這麽多讓我們知道你的心情。
我對這樣的對話，很珍惜也很感恩。”

我說：“在我們還未離開之前，你還有什麽想要對我們說嗎？”
她說：“感謝你們。”
我笑說：“除了這一句呢？”
她說：“除了感謝，還是感謝。” 我當下感受到她的感謝。
我說：“好吧。那我們離開了。我們會再來拜訪你。”

踏出她家門口，我對依云說：“相信我，這是我看到她説話說最多的一次。”


***

禮拜四下午，女病人被迫送囘安寧中心。
因爲，她的身體不佳。她已經昏迷了。
我沒有想到這麽快……

在接受督導的時候，
閏華對我說：“她那一句“是時候說再見嗎？”，是非常經典的。
因爲這已經説明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而她的心靈開始可以接受了。
所以我並不意外，她和你分享了生死對話之後，
她準備走了。而你讓她說出了她對死亡的體會。”

我雞皮疙瘩了一下。

可不是嗎？
我常被這些和病人的小小對話而感動著。
我們這些助人者如果能夠持續提供足夠信任的空間，
以及一個平臺讓病人舒適地表達自己對患病的顧慮以及對生死的擔憂。
那不是人間很真善美的事情之一嗎？

我很感恩自己用這樣的生命態度而存在著。

“是時候說再見了嗎？”
我想，從她昏迷情況來看，她應該會在我去香港的時候，就離開人間了。

謝謝您，女病人。讓我上了一堂寶貴的功課。



以量 分享
完成于香港 Bishop Lei International House
二〇〇九年四月二十六星期日
下午2时1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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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誌 3：沒有任何人的眼淚是白流的

（5）

閏華（督導）說：“眼淚是上帝給與的珍珠。”多麽好的一句來自聖經的話。

在閏華述説如何同理一位身兼多職的爸爸面對末期癌症的時候，
我看到她流下了眼淚。
心中有愛的人，
總是這麽容易在別人面前讓自己的眼淚如此自然地流下。

以前我學不會。
以前我總是覺得我不可以在別人面前哭泣。
畢竟我是男人。
畢竟我是學習輔導多年的資深輔導員。
畢竟別人會帶有色眼光看一個容易留下眼淚的男人。
畢竟……畢竟……

我就是一個很會懂得給自己許多藉口的人；
好讓自己無需流露心中的真實情感。
多年以來，這個社會不斷營造一個更加社會化的我。
要堅強、不要軟弱。
要站起來，不要跌倒。
要給與笑容、不要哭泣。
這個社會沒有人教導我：其實眼淚是上帝給與的珍珠。

那一次吳就君老師的心理劇，我號啕大哭。
眼淚說出我心中多年對喪父喪母的複雜心情。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這麽多人面前哭泣，
而沒有受到旁人唾棄的經驗。

那一次我在病人面前，流下我的眼淚。
我和病人的眼淚一同說出我們對生命無法掌控的無助。

那一次我在前來參加我所帶領工作坊的衆多學生們面前流下我的眼淚。
大家的正面回饋，讓我好感動。
眼淚說出我對大家給與的回饋而深深地感動。

那一次我站在學校講堂上在許多中學生們面前流下我的哭泣。
拿著麥克風，我哭得幾近抽泣。
台下的負責人員，淑娟不斷吩咐我要深呼吸。
眼淚說出我對生命奮戰的辛酸。
台下青少年安靜地看著一個講師竟然在臺上哭泣到無法繼續演説下去，
而陪我一同哭泣……
結果，那一場的演説是我覺得我最貼近自己内在世界的一場演説。

那一次我在一個患上愛滋病而差一點去世的朋友面前不斷哭泣。
不斷說對不起。
眼淚流出我的歉意以及我對愛滋病的無知判斷。

就是這樣，每一次的哭泣，
讓我知道語言還是有一定的限制；
語言無法全然表達我内心的話語。

哭泣有這樣的神秘能力。
每一次的哭泣，讓我體會到我和身邊的人有著深深的連接。

好好面對自己心中脆弱的部分；受傷的部分；感動的部分；虧欠的部分；
透過眼淚；讓它們不僅在心中不斷被照顧著；而也被那些關心我的人照顧著。


***



（6）

一個禮拜之内，我見到許多用心的助人者。
大家的用心付出讓我覺得雖然我們這一群人在不同的國度裏從事助人服務；
可是我們都是做著同一件事。
這是一件幫助別人成長也幫助自己成長的事。

寫到這裡，我突然想起那100個猴子的故事。
那是一個科學實驗的故事。
科學家發現只要達到第100個猴子學習如何用溪水清洗水果來吃；
那麽在不同島嶼的猴子即使沒有被教導；
他們都會懂得用溪水清洗水果的技巧。
那是一小撮集體意識改變大部分群體潛意識的絕佳例子。

我相信只要更多人願意在助人的道路上繼續行走；
縂有一天這一小撮的集體意識有辦法改變人類的群體潛意識。

讓更多的人不再保護自己、而是袒露自己。
讓更多的人不再傷害自己、而是成長自己。
讓更多的人不再彼此傷害、而是互相恩惠。



以量 分享
完成于紅樹林海悅；我在臺北淡水的窩。
二〇〇九年四月十九日星期日
下午6时1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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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誌 3：我的生命綫

（4）

靜怡（護理師）分享了<藝術治療之應用>這一堂課。
還未結束之前，她引導我們用繪畫生命綫的方式來整理我們的生命。
她教我們把A3 size大小的白紙橫摺一半，用一種顔色划出生命綫。
我想也不想，拿了紅色，在紙張上划了一條紅色的橫綫。
然後，我開始在這個一條紅綫上划出自己在這三十年來的起起伏伏。

畫完之後，我們三人都做出分享。

我對大家說：“我的生命這三十年大起大落。
一下子好轉，一下子直落千丈。
我發現每一次的處於低谷狀態，都在準備我迎接另一個高峰。
我其實不喜歡這樣的大起大落。
可是，我覺得生命有一大部分的狀況是我無法左右；也無法規劃。
我只好順著生命流動，可是又覺得冥冥之中我能夠走出自己的方向。
所以在生命不預期的體驗以及我自己的掌權之間；我不斷在尋找一個平衡點。
我發現這樣的生命需要大量的力量。
所以我不假思索地拿起紅色蠟筆用手划出了一條紅色粗綫。
我嘗試兩次的自殺、
好幾次在生命的関卡上我讓自己好頽廢、也放棄我自己；
如果沒有這份力量，我沒有辦法走下去。”

我對前面這三人述説的當下；自己也被這份力量感動著。

寫到這裡，我在想；到底這份力量來自于哪裏？
這份力量的動力源自于哪裏？
我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
我只知道這不是宗教的力量。不是家人的力量。不是任何外在的力量。
内在爲何有這一份如此頑強的力量推動著我的生命？
我很想說那是一份助人助己的力量，可是我又覺得不是。
我還不至於那麽偉大。

我想，我生命的<存在>想證明一些事。
別人越無法走下去的道路，我偏要去證明給自己看我可以走過去。
那是一份頑強的、不言敗的傲氣。

我想，我有一個很鮮明的信念在推動著我吧。
那就是我一直相信我自己值得擁有美好的生命。
我也相信人是可以不斷體驗生命的光量、希望以及關愛。
可是，爲何我會有這樣的信念？
我真的說不出一個所以然。
我就是覺得這些信念推動我的生命主軸不斷往更適合我的方向走去。

我對他們三人說：
“去年我告訴自己2008年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年。
今年我又再告訴自己2009年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年。
看起來，我的快樂指數不斷在我人生中這幾年有幾次的突破。
當然，我知道生命的本質是變化多端。
我也不可能永遠都快樂。
可是我格外珍惜我現在擁有的寧靜、自在以及快樂。
因爲，那不是必然的；
我用十年時光投下的心力讓自己走出受害者心態是連我自己也覺得欽佩的。
我好喜歡現在的自己。也很滿意現在的生活狀態。”

隔天早上，我拿起了單眼照相機，拍下了那一張生命綫圖畫。
我心中給與自己的愛總是滿滿的。
好感恩自己選擇了活著，
促使我能夠體驗到生命美好的這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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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誌 3：讓成長的道路不停頓

（3）

清惠（社工師）在病情告知的演説裏如此分享說：
“以前我很不能夠接受病人在家屬的阻止之下無法得知病情。
也沒有辦法接受病人去世之前不知道自己的病情。
現在可不一樣了。
我可以接受家屬不讓病人得知病情；
也可以接受病人去世之前不想知道自己的病情。”

這一則分享，我有許多的共鳴。
共鳴不在於我們如何協助病人的策略之上；
共鳴在於我們這些社工師允許自己擁有彈性的成長學習步伐；
來促使讓自己看到病人以及家屬“個別化”的重要性。

教科書教導我們許多。
爲了方便統一我們的思維，方便我們專業工作上的運作；
大部分教科書教導我們分辨黑和白；
那裏頭擁有的是絕對的“是”以及“否”。
書本裏頭的知識很少擁有灰色、渾沌以及模糊地帶。

往往在實務經驗上，我們不得不遇到許多灰色地帶的事件。
那裏頭不見得單靠明確是非的答案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病情告知”這囘事，同樣的；不同的病人以及不同的家屬；會產生不同的互動以及回應。
所以，在我們還未決定要如何帶領病人以及家屬之前；
我們需要允許自己敏察到每個家庭的“個別化”以及“獨特性”的重要度。

我發現越是不斷追求成長的社工師；
越能夠接受事情過程的多變性；
越能夠可以接受自己處於一種搖晃不定的狀況之中；
再次尋找一種穩定感。
當搖晃再來，又再次尋找自己的平衡點；
而非如如不動地緊緊抓住教課書裏頭的知識。

成長的路途不該是停頓的。
雖然有時候停頓可以找來安定感；
不過允許自己不斷從病人以及其家屬身上體驗自己頭腦裏頭沒有的知識以及體會；
這種成長更有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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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誌 3：視病猶親

（2）

上個星期一下午
我和閏華（督導）分享我一個案件。
一個讓我覺得我無法處理得很好而又有許多反移情作用的案件。
我害怕自己的界限不清楚；
害怕自己的“個人我”強于“專業我”；
害怕病人去世之後我不禁會墜落于強大的失落谷底。
因此在陪伴病人以及家屬的這一段路，我處理的戰戰兢兢。

一個多小時的督導完畢之後，我在自己的簿子裏頭劃了兩個大圓圈；
比喻我和病人是兩個不同的個體。
在持續隨性的畫法裏；後來，
我觀察到我逐漸走入病人的世界裏頭，變成了一個小圓圈。
我告訴自己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畫面:最後有一個小圓圈（我）在一個大圓圈（病人）裏頭。
那是一個失去掌控、無法自主的助人者狀態。

星期二下午；孫瑛（社工師）分享她陪伴癌症兒童最後的那一段路。
她給那小女孩許多充滿關愛的言語；情緒上的協助。
過了幾天后，小女孩去世了。
聼了她述説的整個過程，叫人非常動容。
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分享結束之前，孫瑛說了一句非常棒的話：
“我把她當成是我的女兒一樣來看待。而也希望她能夠把我當成是她的媽媽來看待。”
我仿佛好像從這一則分享得到一些方向。

我們可以把病人當成是親人來看待。
同時，我們也知道病人始終不是我們的親人。
他們只是“好像”是我們的親人。

閏華說：“你沒有聼過《視病猶親》這個成語嗎？”（意思就是：視病人好像是親人）。
在我的臨床服務上，我被教導是不允許如此看待病人的。
或者正確來説，我們不鼓勵選擇用“視病猶親”的方式去應對情境、陪伴病人。

閏華在分享“人本治療法”時；也再次點出了同理的基本概念。

“同理”就是我可以試著去敏察他人内在、秘密、個人意義的世界；
正如我也是這樣敏察到自己的内在、秘密、個人意義的世界。
但是，這份同理是沒有失去“好像”的本質。

意思就是説我和病人的界線是虛綫的。
允許自己穿越對方的防綫；走進對方的世界；
也知道該如何把自己從對方的世界抽身而出；
回到那個防綫外圍的原點。
再一次；清楚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再繼續走進對方的意義世界。

簡單來説：允許病人很像我的親人、
允許病人很像我、
允許病人很像我心中多年期待的“完美親人”；
因爲，他們只是“好像”而已。並不是真實的。
允許的力量很大。

當我愈來愈能夠將心比心；和病人坦誠相見；
我看到的是兩個真實生命的踫撞；
而非是角色（病人）與角色（社工師）的相遇。

有關那些“界線”、“移情作用”以及“反移情作用”的隱憂；
我想，我可以先放下頭腦那自以爲是的“專業知識”的部分。

我期望回到新加坡可以用不一樣的應對方式。
而那應對方式裏頭可以充滿著許多對病人的關愛。




=

週誌 3：助人者的心靈聲音：找出穿越死亡的力量

週誌 3
第三周 ： 13/04/2009 – 17/04/2009
指導員 ： 李閏華社工師
學員 ： 馮以量
實習醫院 ： 淡水馬偕紀念醫院


***

題目：助人者的心靈聲音

這個禮拜和兩位來自大陸的同學一同上課、見習。
他們分別是來自上海興華醫院的孫瑛社工師以及來自廣東汕頭李嘉誠基金會的周昭榮行政人員。
這個禮拜的學習是非常豐厚的。
除了延續上個禮拜的芳香治療訓練；
這個禮拜我參加了好幾個演説，如以下所述：
 閏華主講的溝通訓練（一）&（二）
 清惠主講的病情告知
 詩吟主講的安寧病人心理靈性照護
 靜怡主講的藝術治療之應用
 John Beebe主講的看電影學榮格（電影中的女性影像）

一個禮拜下來；聼完大家的分享以及演説，
讓我覺得馬偕安寧中心有許多心靈很豐盛的人們都聚集在此一同共事。
很感謝大家真誠的指導以及分享。
我試著把那些感動所帶給我的感觸以及思考的部分，嘗試在此寫出來。


（1）

詩吟（護理師）分享她如何協助一位年輕病人和其女朋友在安寧中心露台裏整合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
讓這位年輕病人獲得善終。
在這位年輕病人還未去世之前的前幾天，
詩吟送了他三首歌。
每一首歌曲的内容都代表了病人内心的聲音。
詩吟也送了她自己親手寫的詩歌。

她透過音樂還有投影機，播放給我們看她寫給年輕病人的那首詩歌。
這是一則很感動也很催淚的分享。

詩吟說：“以前我不懂得如何和我同齡的病人共處；
透過這位年輕病人我學到了許多。
因爲他，我現在不再擔心自己在年輕病人面前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
這個功課我學會了。下一個功課又會出現，等待著我再去學習。”

詩吟也和我們分享：“倘若我們把死亡比喻為一道墻；
那麽，我們這些醫療人員就是陪著病人一同去尋找穿越死亡的力量。”

我想，每一次我們一同和病人獲取那份穿越死亡的力量，
感動的不僅僅只是病人，帶來成長的也不僅僅只是病人。
坦白說，我看到的是那些病人教導我；並非是我引導病人。

感恩生命中出現如此多的病人（老師）；
一個接著一個教導我何謂生命、何謂死亡。
這份禮物，我視之為一份生命難得的厚禮。


（繼續）

=

週誌 2：如何面對自我能量之耗竭

拍攝于12/04/09。
早晨六點。
阿里山 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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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誌 2
第二周 ：06/04/2009 – 10/04/2009
指導員 ：李閏華社工師
學員 ：馮以量
實習醫院 ：淡水馬偕紀念醫院


主題：如何面對自我能量之耗竭

這個禮拜，認識了來自澎湖的社工，婉莉。她和我分享她在美國一整年有關於Flower Essence 的學習經驗。她說我們可以採取一些我們喜歡的花瓣，放在水裏，在有陽光的空間擱放數小時。然後，把那水喝下，我們身體自然會吸收花瓣裏頭的能量。她也說她有一個測量身體能量的小儀器。她說每一次陪伴病人宣洩情緒或者討論他們身心靈的部分，那個儀器常顯示她的能量因爲透過和病人的對談而下降。

這一點，我並不意外。每一個月我需要負責的病人案件大約是在30到60左右。很多時候，傍晚時分；我整個人都是在一種累垮的狀態之中。我想，如果我也有這一部小儀器，它顯示我身體的能量應該也會非常低。

這是我們每一個助人者都必須要面對的困境：能量耗竭。（burned-out）

想到能量耗竭，我不禁會回想起2005年到2006年的那一段長達九個月生病的日子。身體一直不斷生病，無法痊愈；耳鳴、心悸、夜間盜汗、失眠；身體消瘦到剩下55公斤。足足瘦了15公斤。被迫停薪留職六個月。那一段日子，我不禁懷疑自己作爲一個助人者的動力以及心願。身心交瘁的我不禁自問：“還要繼續走下去嗎？”

每當能量異常低落的時候，我總是不禁自問：“還要繼續走下去嗎？”不容置疑；我目前依然還是走在這一條道路裏。到目前爲止，還未放棄過。只不過，能量耗竭的危機；依然還是一顆不知何時會再次爆發的計時炸彈。因此，自我照顧、自我休息、自我療愈的課題變成了生命中很大的議題。這個議題包含的不僅僅是避免能量耗竭而已，而是讓自己的心靈能量更扎實、更充沛。

這個對談的課題在禮拜四，巧妙地延伸。我們禮拜四參加YHC芳療藝術國界的Poonam 和 Enya；兩位芳療師帶領的芳香治療課程。共三堂課；12個小時。對於芳香治療（Aromatherapy），我完全是個門外漢。這一堂課；總算讓我大開眼界。有一位女義工問起如何避免自己的能量不被病人吸去。因爲她和病人一整天對談之後，整個人常感覺到很虛脫。

Enya 說了許多。譬如：探訪病人與病人段落之間洗個手、喝杯水；回家之後泡澡、早上醒來芳療（點幾滴岩蘭草精油在手上，然後擦在腹部情緒輪上。）、抱樹、赤足慢走、慢跑。

她也示範了一些冥想的技巧，這是她還未開始為顧客按摩之前常做的冥想活動。她要求我們起立；和她一同做冥想。冥想太陽第一道升起的白色陽光從頭部進入身體、讓白色陽光不斷洗刷擁有壓力而且緊綳的身體部位、一直進入各個身體部位；最後走入腳趾。然後，再讓白色陽光從腳步開始包圍著我們的身體。變成一團氣；再從頭部射放囘天空、回歸宇宙。

冥想到這一個部分的時候，我當下突然連接了我頭腦倉庫裏頭的一個知識。那是我們當初中學修讀科學時候的知識：能量是無法被創造或者消滅的。它只能夠轉移（transfer）以及轉化(transform )。

能量可以不斷轉移。當我們幫助病人的時候，自己的身體能量被轉移是無可避免的。所以，我們需要再做某些活動讓宇宙的能量轉移回到自己的身體裏；繼續去幫助別人。那個能量沒有消失掉；它只是轉移而已。一旦你了解如何讓能量回到自己的身上，那個能量就可以在身體裏不斷進出、不斷循環。我們就變成了能量的容器。或者正確來説，我們就是能量的驛站。現在回想起來，我大部分時間的攝影花朵、慢跑、打太極、寫作；其實就是讓能量從大自然轉移到自己的身上。能量飽滿了，它自己又自動洋溢出來；給別人；給大自然。

能量可以不斷轉化。低振動的能量可以轉化成爲高振動的能量。恨可以轉化成爲愛。黑暗可以轉化成爲光亮。失望可以轉化成爲希望。所以，轉化的過程當中必須要有一個物體。在化學工程知識裏頭，我們說這個物體是一個reactor（反應器）。我覺得我們這些助人者就是一個個reactor；讓世間所有的恨、黑暗以及絕望都能夠被轉化。所以，這個reactor，它必須擁有能夠轉化的能力。這個能力不是單靠知識得來、也無法憑空想象。它需要多在生命中磨練、醖釀出自己對生命的看法。要不斷相信自己能夠展現光、顯示希望還有體驗愛的流動。

沒想到，一個簡單的冥想小活動，讓我連接了我擁有的化學工程知識以及輔導經驗的體會。對“避免自我能量耗竭”的概念有了另一份的詮釋。

以量 分享
寫于淡水馬偕醫院安寧療護教育示範中心
二〇〇九年四月十三日星期一
下午12时43分

Spiritual Land 沐光屋

馬偕安寧中心四樓設有沐光屋。
英文翻譯Spiritual Land。

是一間特別精心設計的房間。

有光亮、有音樂。
燈光閃出十字架的光亮。
音響播出大自然的音樂。

可惜的是，小池裏的水是停頓的。
如果有水流的聲音，
我想那是很完美的空間讓我們去面對生死失落的哀傷了。

這個沐光屋可以讓家屬帶末期病患者來到這個地方聼歌。休息。
並不是這麽多人到這個地方來。

這讓我想起我常經過新加坡City Hall那一座教堂看到的那一條布條，
寫著聖經裏耶穌說的一句話：“深夜裏和我一同到曠野歇一歇。”
不曉得是不是也是沒有人去歇一歇。

話説回來。
我就在這個spiritual land攝影完畢之後，
決定在這裡歇一歇。

從樓下書架裏頭，拿了十本繪本。
一個小時之内，一鼓作氣，閲讀所有繪本。
有關對小孩的失落經驗有關的繪本。



有幾本非常好。
像這一本：“騎車到岸邊”（愛永遠不會被遺忘）。
就非常好。
看了非常動容。
覺得這一本不是給小孩子閲讀的，
是給我們這些大人閲讀的。

非常有深度的一本繪畫本。

在沐光屋看完“騎車到岸邊”，
我心中對那些所有支持我來到這裡的人事物充滿了感恩。

謝謝我自己和大家，
讓我來到這裡。

一個充滿靈性又有學習的地方。

=

已經完成了兩周的工作了。明早我要去阿里山看日出。還有森林浴。
下個禮拜見了。


=

“你還看到什麽？”

今天禮拜二。
2009-4-8

和整隊醫療人員一同去查房。Medical Ward Round。
十多個人一同去看每一個病人。36張病床。
總共有63張床位。

每個禮拜查房一次。
這個過程是我們慈懷病院裏頭沒有的服務。
我覺得很好。
因爲，醫生、護士、社工、牧師都會一同和病人或者家屬討論病情。
我覺得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新加坡慈懷病院可以也一樣實行。

今天查房發生了一件小插曲。
我覺得很值得寫下來。

我們看完一個病人之後，離開病人的房間的時候，
馬醫師（匿名）問其中一位實習生：“你看到什麽？”
那位以後準備要成爲醫生的實習生：“我看到病人在輸血。”

馬醫師再問他：“你還看到什麽？”
實習生愣了一下；很誠實的說：“我沒有再看到什麽了。”

馬醫師不放過他：“你進去病房，再看多一次！”

實習生走進去，再看多一次。
走出來説：“我看到病人的緊張。”
其實我看到的不是病人的緊張，我看到的是病人對自己的病情的擔憂。
那眉頭深鎖的表情，深深地告訴我們他很擔憂不斷腫脹的肚子。

馬醫師對他苦口婆心的說：
“對啦。就是這樣。不要只看到外在的表相。要看到病人的心情。”

用心和沒用心的醫生，差別就在這裡。
安寧病房的病人有福了。

我很欣賞馬醫師。
我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一定還有許多東西可以從他的身上學習。

+++

我也趁著這個機會整理自己所認爲的層面。

一個病人來到我們的面前，他有幾個内外部分是我們需要“看到”的。
1。Physical Part (身理的層面)
2。Social Part（社會的層面）
3。Spiritual Part（靈性的層面）
4。Emotional Part（情感的層面）
5。Psychological Part（心理的層面）

作爲一個社工或者醫療助人者，
和病人對談的時候，
我覺得需要看到以上的這一些畫面。

然後，再慢慢地陪伴病人或者家屬走過這一頁層面上的渴望以及期待。或者落空。

每一個層面的不足，都會導致另一個層面的搖晃。
每一個層面的過量，也都會影響另一個層面的忽略。


***


“你看到什麽？”

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的，都是我們的詮釋，都是我們過去的解碼方式教導我們如何看。
所以，要時時刻刻把病人放在中心點。
做出邀請。
引導、詢問。
然後加以求證。
再繼續幫助對方理清他們各個層面的方向。

昨天閏華說了一句話：“死亡使我們積極。”
我覺得很棒的一句話。

當病人準備好了之後，
談論死亡，其實一點也不難。
要改變現有的狀況（尤其是内在的狀況）也不難。

通常卡住我們的，不是病人。
而是我們這些助人者的眼睛。還有頭腦。





=

週誌 1：面對心中的那一份孤單

週誌 1
第一周 ： 30/03/2009 – 03/04/2009
指導員 ： 李閏華社工師
學員 ： 馮以量
實習醫院 ： 淡水馬偕紀念醫院


題目：面對心中的那一份孤單

這是我前來臺灣淡水馬偕紀念醫院實習的第一周。感覺就像自己重回到九年前赴高雄市生命綫實習的那一段日子。要離開自己已經非常熟悉的地方，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接觸新的環境，認識新的朋友。心情是複雜的。

心中對未知的學習充滿期待。同時也對新認識的老師、同工們、服務體系的文化充滿好奇。
心中也對自己有一份期待；依然希望自己像當初那一塊海綿，不斷吸收所需要的養分。滋潤自己。進而讓出現在我眼前的病人們有更多的獲益。

另一面，我發現自己心中也是充滿失落。首幾天；下班后走在紅樹林街上。自己一個人搭公車、吃晚餐、洗衣服、跑步。深夜裏跑去淡水老街吃魷魚庚。割捨舊有熟悉的環境，離開自己能夠自主的工作環境，我只好承認我是失落的。

雖然在新加坡也是一個人生活；可是我和整個社區的人們（包括跑步的陌生人、賣晚餐的阿嫂）都是有連接的。那一份從陌生到建立起一份對社區的熟悉感，是需要時間的。

來到淡水，那些和我一同打屁的朋友；和我一同討論輔導的朋友；那些和我共處面對挑戰的同事；那些可以拿起電話就可以聊個沒完沒了的親人；來到這裡，我手上所有的關係綫都得暫時放下。

一旦大部分的關係綫放下，我就有了一份“空”的感覺。這份“空”的感覺，我發現我對它既陌生又熟悉。這份感覺，是我從小就沒有人教導我如何和它共處的的一份感覺。是我們整個社會、教育體系多年來沒有教導我們如何去面對的。我們一直被教育去學習如何擁有更多、累積更多；不斷往上爬、往外抓、往更好的前途規劃去。

大部分的教育體系沒有教導我們如何面對自己的失落。大部分的社會運作沒有提供時空讓我們如何面對自己的“空”。

***

這一趟的代訓學習，整個環境以及全然陌生的情境讓我接觸了自己内心的那一份孤單。
對於這一份孤單，我起初產生一些焦慮。不斷往外找一些節目、一些活動塞滿内心那份“空”的感覺。這都是我很熟悉、也很擅長的立即反應。

禮拜四早上和閏華分享自己走在助人路上面對心中偶爾升起的孤單。發現我們兩人對這一份孤單一點都不陌生。談話之中，我對閏華的分享有了一定的共鳴。

一個人工作、一個人助人、不管是輔導、還是社工；那都是一份良心事業。如果我不說、我不分享、我不回應給團隊知道；別人真的不知道我們這些社工師是在做什麽的。甚至我偷懶、我不做、我亂扯，別人也無法時時刻刻追蹤我的工作質量。

有時候遇到挫折、困境；不見得我找人分享就可以刪除心中那份孤單感。多年下來，我已經知道那份孤單感是我無法甩掉它的。我唯有和它相處，直到我去世。所以，先好好學習如何面對活著過程的孤單；才能好好面對死亡過程的孤單。

這一個禮拜，和閏華（督導）、絢慧（心理師）、蕃瀛（副教授）的對談之下，我都發現這份孤單感；是我們每一個作爲助人者都想盡辦法逃避、卻又無法逃避而還在不斷摸索的一個區域。
只要它有一個碰觸點，這一份孤單感又會再次浮現。

在蕃瀛（副教授）提供的在職訓練的當天下午，他和我們分享他對基本知識概念上的一些見解。譬如：何謂社區工作Vs國家工作、客觀Vs主觀、知識Vs經驗等等。

他的演説之後，我問了一個問題：“你所說的每一個人做出任何的一個動作都需要付出代價。妥協系統的人需要付出代價。那些不妥協的人，那些想讓自己的經驗、語言、符號明示的人也需要付出代價。我覺得想讓自己的聲音活出來的人，需要付出一個代價；那就是要面臨自己心中大量的孤單。因爲你真實的聲音不見得會和大部分的人引起共鳴。也或許不見得會有許多人勇敢地和你產生共鳴。我倒想聼一聼你對孤單的見解。還有你是如何面對你心中的孤單？”

蕃瀛（副教授）嘆了一口氣。全體社工師都笑了起來。

我感謝他很能夠表裏一致的回答我：“是的。這一段路，很孤單。也很累。”他再嘆一口氣。他嘆出的那兩口氣，讓我覺得我很欣賞他的真誠。

他繼續說了一段話。我來不及寫完他所說的。趕緊記下他口中說出一兩句他對孤單的符號見解。

他說：“孤單往往和期待以及需要走在一塊兒。你的生命愈不被需要、你的生命愈不被期待；你就愈孤單。”

他也說：“孤單和心中的欲望也有挂鈎。基本上，孤單是你心中那份欲望不被滿足的產品。”

他也說：“其實我們從來沒有分離過。連敵人吐出來的髒氣，我們都吸過。如果你心中抱有如此的概念，我們就不會感到太孤單了。因爲，你和其他人沒有分離過。”

當然以上所述，都是我聼過了之後，寫出來的大意。那是老師的經驗而醖釀出來的智慧。
對我而言，我自己還是得去經歷和體會的。

***

一個禮拜之後，我發現我的孤單感覺又沒有了。

畢竟，它已經沒有一個強烈的觸碰點。而我也漸漸開始習慣整個實習環境；社區環境。那個感覺暫時又被擱放在心中某個角落。

坦白說，除了孤單；心中大部分的負面感覺，在我的生命中，我都沒有好好去反思。也沒有好好和它共處。等它走了，我又覺得不需要去處理了。一旦它又回來，我對它即陌生又熟悉。
然後又趕緊做許多事情去塞滿它。或者找許多知識去為它貼上標簽。其實，我是可以不用如此做的。

感謝這一切新環境、新人物；讓我有了這樣的一種即陌生又熟悉的感覺。產生了這樣的思維過程。

面對自己的孤單當兒，才發現：“我們沒有一個人想要成爲一座孤島。”

那些渴望自由的人，其實只是呐喊那些關係上的距離在某個時空上稍微再疏遠一些。那些渴望親密的人，其實也只是述説那些關係上的距離在某個時空上稍微再靠近一點。

在黏密之中，我們尋找個體化。在疏離當中，我們尋找同一化。
沒有一個人想要成爲一座孤島。也沒有兩個人想要成爲一團薯泥。
這真的是生命中、關係中的一大重要功課。


以量 有感而發
寫于淡水馬偕醫院安寧療護教育示範中心
二〇〇九年四月六日星期一
11时56分

我到台北了。

很抱歉。许多人都写了很多回应给我。
可是我一直无法有时间回应大家。
感谢大家。

现在四点半，刚下班。
今天拜访了不同部门。
也旁听了一个会议。
以为自己的工作量很大。
没想到，这里的社工师的工作量更大。

很多很好的系统。运作。
都可以学起来。
譬如：艺术创作、芳香治疗、音乐治疗。
就看有没有这样的时间了。

要买的书很多。参考的书籍有这么多。
这一次，不破产也不可以了。

住的地方，超一流。
简直就是有钱人的住宅区。

空气很冷。
因此，感冒还是没有办法好起来。

下班了。
要走了。
这个office里的电脑，
我想，是没办法快速度post上我的照片。
有时间，再说了。


祝福大家。



以量
马偕安宁教育示范中心。



辉伯伯昨天去世了。
同事今早让我知道。
该要说再见的，总要说再见。

没想到，我离开新加坡的第二天，你就走了。
辉伯伯，你走好。

老板说：“辉伯伯在还未去世之前，录了一段影片给你。”
我说：“没关系。你先放在我的桌上。我回来再看。”
Rose同事已经告知我了：“他再唱多一次《月亮代表我的心》给你。说了一些话。”

我不想再哭。
所以，这一次的哀伤，我要等到七月后，我才回来度过或者面对。

台北，毕竟，我来了。
是时候需要好好休息了。

同时，辉伯伯，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走好。
我们再见。



以量祝福你。







=

傻人有傻福

当初人人话我傻。
好好工程师不做。
今天人人跌眼镜。
辅导员竟是出路。

我除了感恩，还是感恩。
感恩自己选择了这一条路。
感恩贵人一路上拔刀相助。

发觉近来，真的是走运。
而且愈来愈旺！


1。Appraisal

年度员工评审(Annual Performance Appraisal)
两位老板给我很高的评价。

第一年。65%。
第二年。70+%
这一次竟然高达80%。

是全院员工里面数一数二的分数。

真是惊讶连连。

我对老板说：“can't really expect you all give me such a remarkable point!”
老板说：“高分主要原因是你很肯教导Junior colleagues。”

其实教导一些比较年轻的社工同事，是我非常乐意的事情。
当他们都上手了，我自己也比较轻松。
不然的话，全部challenging cases都是要我和另一个Senior来拿。
所以，让他们快点Pick up。绝对是好事。

我突然想到可能老板在appraise我的时候，
记起一些cases。

譬如我们的病人在我们慈怀病院意外去世。
变成了刑事案件。
社工不晓得如何做。
打电话给我。
我连夜和他们一同跑回Assisi Hospice安抚其家人。
帮其家人安排免费的葬礼。
到凌晨才回家。

又譬如我们的病人的家人在慈怀病院大吵大闹。
吵到要拿刀杀人似的。
社工不晓得如何做。
找我和他们一起谈。
到最后病人去世时，大家相安无事。

又譬如我让我们Junior可以有一个礼拜很丰厚的时间来观察我们的工作。
而不是立刻把他们丢进海里，让他们立刻游泳。
这样会让他们当场毙命溺死的。
先给他们一些比较简单的case来handle。
慢慢一个月之后，才开始真正上阵接case。

先让他们知道自己的job scope以及boundaries在那里。
我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也是必要的。

所以，老板很感激我对年轻一辈的提拔。
其实我觉得应该的。
毕竟，我也曾经被长辈们无条件地提拔过。
应该的。

不过，只有我自己暗爽。
没有人可以说。
也不可以说。
毕竟，分数这回事，一向以来，都是有点sensitive的。


****


2。Bonus。

去年年底的bonus很丰厚。
可以说是我有生以来最高的一次。
没想到大家叫苦连天的时候，
我竟然可以拿到最高的一次bonus。
换回来马币用，更叫人直呼爽！

今天又收到老板的一个email给全体员工。
我们七月份会有再多一次的bonus！
而这一次会based on 我这一次的appraisal review来决定我拿多少bonus。

听到这里，我就觉得更爽！

决定不再省什么钱，
自己最近心头爱：Nikkor Wide Angle Lens，
我肯定会去台北之前把它买下来。

你们有好照片看了！hohohoho……
（这样子会有一点骄傲地说。总之，你有得好看啦！这样子说会更骄傲！）


***


3。Recession Proof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名称。
Recession Proof。免于经济萧条。（直译）

在报纸看到这样的文章。
十个Recession Proof 的工作。
其中一个就是我的工作。Medical Health Care Workers/Social Workers.

为何？
因为没有人要做。
Demand永远都是比Supply高很多。
像我们这样的人，在新加坡只有八位社工在慈怀病院里工作。
全世界不超过一百位。
搞不好都没有五十位。

你说：怎样会被裁员？



***


4。加薪

今天下午才刚刚接受我的个人督导，
我的督导问我：“会有加薪吗？”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

回到office，看了email。
竟然又有加薪。
somemore，还是Average 2.8%。
somemore，加多少是based on 最近的这一次appraisal review。
哇。期待三月份的那一封信件。


真的很开心。
我真的正在走运！


***


5。台北实习三个月。


我准备要飞了。
28/03/09 到 04/07/09。

中间有了一些不愉快的小插曲。
原本公司要我签三年合约。
我怎样都不肯。
三个月实习要合约三年。
我觉得不合理。

昨天老板说给你一年，要不要去？
我说：“好。杀你！”

人事部经理说：“你快点给我去买机票。保险以及Visa。”
打算下个礼拜做。

然后他对我说：“我会给你三个月的allowance。”
没想到他给我的allowance竟然是天文数字。
我还以为是很寒酸的津贴。
没想到，这一次的allowance超出我想象之内。

可能我很久没拥有这样奢侈的生活，
毕竟以前做工程师的时候，出外坡会有挺不错的津贴。
现在回到那个工程师的津贴状况，
我觉得这一趟我的台北必定是很舒服的一趟。

不再需要像九年前的台湾之旅。
我只花了马币七千。四个月。

这一次我可以大花特花。

可以买很多书。（这才是我最开心的。）
可以在餐厅吃饭。吃尽台北美食。
可以南上北下。走来走去。拿着摄影机拍来拍去。（希望能够走阿里山一趟。花莲是肯定去的啦。）
可以买球鞋。买衣服。买摄影零件。（听说那里球鞋比较跟进。其实我也知道自己要买怎样的球鞋了。）
可以住在一间Service Apartment。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拥有了三个月的时间不用工作。
我可以把我当初很想写的一些长篇故事完整地写出来。
或者说：我把自己从生活中抽离出来，好好地看自己。
继续修行。
看自己怎样活着……
看自己怎样更有效地帮助别人……

然后也很想离开台湾之后，我想去日本一趟。
我想自己一个人去。
每一次自己一个人旅游，我都不成问题。
主要原因是因为语言都可以沟通。
这一次，如果自己一个人去日本。
不知道可不可以？
我很想给自己一个挑战。
富士山，是我很想征服的一座山。
我还在想……



***


6。Nomination of Humanity Award（提名人文精神奖）

去年，老板把我和另一位同事的名字提了上去。
我落选。同事中选。
她和新加坡总统握手。拿奖杯。奖金。上报。说话也可以大声一些。
让我心里痒痒的……

我很替她开心。
也不知道为何，我就一直觉得我这个同事真的很deserve拥有这一个荣誉。
她的能力超强！她的爱心简直就是超多的！
我竟然没有不爽的感觉。我自己也很惊讶。
因为，我是妒忌心出名的。我的老朋友就很清楚我这一点。

今年的今天，我老板还是不死心。
他对我说：“说一说你近来感动你的case……”
我说：“可多了！”

一口气说了好几个。

黑社会老大的故事。

母子reconcile的故事。

两个女孩面对爸爸死亡的故事。

替病人找回失散30多年的姐姐。

帮助一个女孩和生命垂危的爸爸完成心愿：一家四口庆祝生日。

老公公吵着要回家。我安排了他回家。还拍了一个三代全家福照片。第二天老人微笑去世。

中秋节夜晚唱歌给老婆婆听。老婆婆开心得不得了。手舞足蹈。第二天晚上离开人间。家人不断流眼泪感谢我们。

老婆婆很想念智障儿子。我安排救护车让智障儿子从智障护理院来到我们这里拜访老婆婆。两人不多话。就是一直看着对方。用手揉着对方的手。害我这一个旁人没办法接受这样温馨催泪的画面。不断跑进洗手间哭泣。

很多很多。没有办法写完。也没有办法说完。
不找我们这些人去做编剧，提供故事材料，简直就是浪费。

老板最后说：“你的IC是什么？”
我问：“为什么？”
老板：“拿来啦！”
我说：“你是不是又去nominate我？”
他说：“都写好了。难道不要交上去吗？”
我说：“ah.....”（我猜我会受不了第二次落选的刺激。）
老板说：“你即使不给我，我也是有办法拿到你的IC number。”
这也是。

他说：“等下让Board Director签名之后，就可以呈交了。”

再一次，我被提名竞选于《人文精神奖》。
这是一个推荐任何行业里头的职员对社会有所贡献的奖项。

在社工行业里头，
拿到这一个奖，是一份很崇高的reputation。

坦白说，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拥有这样的reputation。
我反而希望能够得到马来西亚杰出青年奖！（其实是不可能的，我都没有在马来西亚工作，如何获取？）
虽然我不知道如何参与，不过我反而觉得能够在自己的国家拿到奖，
才真的是荣耀啊！

想到就觉得爽！

还可以像Oscar得奖者一样，来一张亲吻奖杯照片！

Peter，你不要耍赖。你答应我要做我的摄影师的。
到时候，拿Annual Leave你都要陪我去！
紧张！紧张！
期待！期待！
哈哈哈……


***


傻人有傻福。
没想到当初的那一股劲：
只想帮助自己活得快乐一些。
也顺便帮助别人活得快乐一点。

一路上走着，走着……
结了这么多丰厚的果实。
开了这么多绚丽的花朵。
长了这么多绿意的树木。


就像丽芳今天的sms所说的：“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你要的。”
说得真好！

这些都是意外的收获……
没有它们，其实我也很开心了……


因为，我够傻……
某个程度来说，是的……


一路上走着，走着……
即使没有丰厚的果实。
没有绚丽的花朵。
没有绿意的树木。

我还是依然持续走着……
走到我人生最后的一步。

毕竟，这是我活着的意义。
我为自己活着而找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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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偕纪念医院：【安寧療護教育中心】

近来牛仔很忙。
忙着办年货。
忙着哎呀下属们（因为我不把他们当成是下属或者Junior看待。所以，他们自由得很。我从不约束他们。他们自得其乐。却也愈战愈勇。）还有自己的Appraisal Assessment。
忙着病人的安宁服务。其家属的支持。并没有因为社工的增加，个案数量因此减少。四面八方的医院给我们的个案愈来愈有挑战性。结果，个案的intensity还是没有减少。
忙着训练新来的两位社工同事。
忙着送红包、送NTUC Vouchers、送米、送粮食给居家服务的一些病人，家家户户去送。
也忙着自己有的没的东西。筹备两本书。还有星洲日报以及孩子双月刊的两篇文章。
读者们那堆积如小山丘的来信。（一点都不夸张。一直没有办法完成所有的回信。）

最重要的是，
牛仔近来忙着写一个proposal（申请书）给台北县淡水马偕纪念医院：【安寧療護教育中心】。
因为，牛仔准备要往台北起航了……
逗留在台北市足足三个多月。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3月27日往台北县起飞。
7月1日往新加坡归来。

今天，好不容易排除一切万难，终于能够安静地坐在办公室把所有的相关文件弄妥。
赶紧打一个电话给台北马偕医院的相关人物。
赶紧叫同事给我用DHL把信寄出去。
下个礼拜将会收到通知。
其实在电话上，已经知道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只是，还是要有公函比较公式一些。

终于，真的感受到那亢奋的心情来了。

好期待台湾三个月实习的来临！
再多两个月，我就要走了！
首先，我要在那儿好好休息！

这三个月的实习时间里，
有薪水拿。
有好宿舍住。应该是住在这栋大楼的四楼。
有三个月的旅游。

去台北市逛个不停。我要去追星！哈哈！我要去看那些地下室的摇滚另类音乐。我要摇头！（不了解我的人，不要惊讶，我是可以很坏孩子的。）
去花莲拜访慈济安宁病房。
去高雄再次回到我思念的地方：高雄市生命线。那里头有我太多成长的回忆。

当然，我的Nikon D80一定会陪同。
在淡水拍摄夕阳。
在高雄拍摄爱河。
在台北拍摄夜景。
在阳明山拍摄花朵。
肯定有你好看！

Dr Tan今天对我说：“拍摄多一些当地的慈怀病院的硬体设备。我们可能要在五年之内搬家！”
太棒了！
我们的慈怀病院终于可以有一个更好的地方让病人居住。
太棒了！好期待新建筑物的到来。我一定会给很多意见。
好期待！

Everything is just fallen into right time, right place, right person.
What a blessed life that i'm having.
感恩啊！


想到四月份又可以做回一名学生。
又有督导可以磨练我的实务经验。
又可以去找吴就君老师、一群热爱辅导的老朋友、杨培老师、那些曾经做过我老师的辅导员；
一个字：“爽！”

今天坐在巴士回家的路途，
我对自己说：“赶紧把自己心中拥有的水，倒掉！倒掉！放空！放空！”
决定了，重头学起。
学习，只能在空的状态之下，开始……



哇。亢奋。亢奋。
嗯。期待。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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