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和他脱离父子关系

今天傍晚，我们谈了两个小时直到晚上。
爸爸说：
“如果他还是继续走歪路的话，不改邪归正。我会和他脱离父子关系。”

爸爸说：
“我们家里不要这样的儿子。那是很大的羞耻！我不要这样的儿子。”


爸爸叹了一口气。

仿佛所有家人（太太、女儿）都不愿正视爸爸的决定。
大家忙着说下一个辅导日期。

当我们谈完以及决定下一个辅导日期，
我坚持回过头望着爸爸说：
“爸爸，刚才我听到你的一声叹气。
那一声叹气里头有许多的失望。也有许多的失落。”

爸爸坚定的语气里头有着许多的无奈。
爸爸说：“我决定了。我要和他脱离父子关系。”
爸爸不再说话了。
尽管已经被我的言语软化，眼睛都红了。
就是没有办法接受“我的儿子是同性恋”的事实。

今天我做的 case 是一个男同志的家庭辅导。
可以说是非常挫败的。

我很感叹爸爸直说孩子是心理不正常。
尽管我们真的很想告诉他：
“同性恋已经从DSM IV拿出来了，它不是病态。
它只是另一种性取向。只是它是minority的。”

我不想用头脑的知识告诉爸爸。
我知道爸爸不是要这些知识。
我安静地陪着爸爸。
我们四人安静地陪着爸爸。
空间里头充塞着对儿子的失望。
我看到儿子不愿走进房间，一直在门外徘徊的身影。
我知道他正不安地站立在门外，偷听我们最后这一番话。
看了那个黑影，真让人心酸啊！

对于爸爸，
那是一种失落。
是一种期待要培育一个理想儿子的失落。
已经和《同性恋是否心理正不正常》完全无关。

他的儿子爱的是男人。
可是，儿子爱的心惊胆跳。
恐惧地无法在爸爸面前说出真心话。
无法满足于爸爸对他的期待，他是多么的讨厌自己。
可是，他爱的是男人。

在爸爸背后，偷偷地去认识了他心爱的男人。
他已经是27岁了。难道去爱一个人也没有这样的权利？
他憎恨自己。
他给自己许多改造的机会，
他甚至在爸爸面前发誓。
他也曾经被爸爸毒打过。
可是，还是没办法，
他爱的还是男人。

结果，
《同性恋课题》变成了一个非常刺眼的障碍摆在他们父子之间。
《同性恋》这三个字变成了和《佛地魔》有同等的称号。
不可说。不可说。

爸爸不断用：“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那些歪路。”
“那些魔鬼。”
“那些邪门的东西。”
就是不愿意说出《同性恋》这三个字。
所以，我在辅导过程里头也无法说出这个字。

这些代替话不断在家里运用着。
儿子正因为这些话更无法抬起头来做人。
因为，间接或直接，
他也是那些不三不四的魔鬼正在邪门地走着歪路。
可见而知，自我价值感有多低就有多低。
这样的人生，这样的评断，可见而知，前面的生命道路肯定是黑暗的。

我完全能够明白儿子的那一句话并不是气话：
“我死了，我的家就平静了。”
所以，这导致他自杀几次。

真的。我也同意他的说法。
如果今天他不是同性恋者的话，
这个家就不会有事请了。
这样，爸爸就不会失望了。

可是，这真的是这样吗？
我也不知道。
如果不是同性恋的问题存在的话，
就不会有这样的父子互动吗？

过后，儿子偷听到我们的对话结束。
打开门，我看到他的身体是颤抖的。
爸爸的眼睛也不直视儿子。
和儿子擦肩而过，立即离开。

我想，爱一个儿子真的需要条件吗？
Do we really need a reason to love our son?
如果父子之爱是没有条件的，是不是痛苦就减少多了？

我可以体会了解爸爸对儿子的失落以及失望。
我也可以体会了解儿子对爸爸的恐惧以及敬畏。

妈妈在这一个对话里头，非常地安静。非常地安静。
我知道她是爱儿子的。不管儿子长得是怎样，她还是一样爱她的儿子。
只是，这样的爱无法在丈夫面前展现。
因为，对一家之主的丈夫而言，那是错误的爱！

今天的辅导经验，真让我体验到挫败。

三个礼拜后，我们会再有一次对谈。
可是，爸爸已经很清楚摆明立场了。

我想，就是爸爸这么坚决，
导致那些同性恋的儿子无法在爸爸面前come out。
因为，一旦come out，他得到了自己，而失去了爸爸。
那是对一个爱爸爸的儿子很残忍的一个决定。
因此，很多人都愿意杀掉真实的自己，
而成全爸爸，
模拟出一个爸爸想要的儿子。
因为，这人生中，没有人要做一个孽子。

生命里，真的有许多两难。
结果，我们都要选择。
所以很多人把自己杀掉。



****


回途中。
我和我的辅导伙伴说出心里的感叹。以及无助。

我说：“我很可怜那位爸爸。他的内心的孤单是我们没有办法去体会。
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是非常痛心的。
因为，他知道他失去的不只是父子关系，
他失去的也不只是他的儿子。
而是他一生奉献给家庭的血汗一切都是白做的。
他不再会有自己的孙子。他不再会有子孙替他传宗接代。
他失去的是他做一个尽责爸爸（男人）的生命意义。
那才叫人痛心。”

我们两人都无语。
完全可以了解男人的痛。
有些时候，做了决定不见得那是你要的决定。


***


“我要和他脱离父子关系！”

爸爸，除了这个解决方式，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解决这个课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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